Profilo di 寅súperじ☆ver寅♂(*^‧^*)只是喜欢晔...FotoBlogElenchi Strumenti Guida

Blog


一把雨天用的伞

现在回过头来细细想想,便也越发懂得珍惜和感激。

从未遭到太大的挫折,所受苦难不算什么。和那一代人相比,罪孽也不算深重,相对自我的救赎也就仅限于对理想的追求。这一代人,心里真正渴望的,其实也只不过是,美满的家,仅此而已。

这是人生中黄金般的时光,充斥着寂寞,辛苦,压力,即使一无所有,心里的理想却并未放下,反而越来越清晰。

并不是为了权利,钱,声望,或是其他任何什么,耐得住寂寞,耐得住辛苦,压力,然后前行。

她送他一盒火柴,抽烟时划过一根,狠狠吸上一口,存于心间的是说不清的压抑和忧愁,看着四散的烟雾觉得温暖。火柴用完很久了,那种长长的优雅的火柴,每一根燃烧过的都还在。此后没有再想念烟,他憨直的笑笑,还是戒了。

他在公司楼下看到一直流浪的猫,带着一只幼崽,每天分些吃的,猫如今依然难以靠近,不像小狗,难得和主人走得很近,更谈何亲密。他执意靠近它们,是想观察它们的眼睛。猫的眼睛带着戾气,针眼似的瞳仁最让人难以琢磨,满是狐疑和警惕。好像放了白话给眼前的人,请不要靠近我们。

有人说他更像带着幼崽的老虎,护崽心切,定要和猎人拼个你死我活。他找来一只纸板箱,放在绿化带中的一个角落里,放一个小小的碗,倒一些牛奶,夏日总有一点点小小的感动,这样不期而遇。

枕边放着《追忆似水年华》,每晚只是翻看几页便又放下,像是在重整睡眠,书代替了药品。

从她真正出现在他心里的时候,他便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

生活是这雨天,没有停歇的时候,而身体是一把给这天用的雨伞,亦是他给她的永远的依靠。

他不明白如何表达心的温情,也许,比她多活三年零四十五天,足以。

A Story of an Outsider

  “阴沉的天空在犹豫,是雪花?还是雨滴?
   浑浊的河流在疾走,是追求?还是逃避?
   远处的情侣在分手,是序幕?还是结局?”
   ——顾城《初春》
  
  我们每个人都是伴随着童话长大的。
  有些童话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有个悲伤的结尾。
  不管它表面是多么的轻快,多么梦幻,多么的让人心旷神怡。
  
  天为什么会下雪呢?
  小女孩问外婆, 一脸的天真和不解。
  换来外婆的一阵沉默,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如果你乖, 我就讲给你听剪刀手爱德华的故事……
  窗外飘着漫天的飞雪, 外婆的声音变得悠远……
  
  "Before he came down here, it never snowed.
   And afterwards, it did.
  I don't think it would be snowing now if he weren't still
  up there.
   Sometimes you can still catch me dancing in it."
  
  有雪,就有Edward,有Edward,就有爱的温暖。
  
  很唯美的一部电影。
  
  清澈透明的天空
  泛着微蓝色泽的古堡
  一个奇怪的男人
  面色苍白,头发蓬乱
  有过人的天才,天真不受污染的心灵
  爱情为他带来了灵感
  
  可是
  EDWARD
  有一双剪刀手
  是一个未完成的机器人
  连自己的爱人都不能拥抱的机器人
  
  童话中的人物
  与现实世界的格格不入
  注定了悲伤的结局
  
  就象
  另一个星球的小王子
  无声的倒下,离开了我们
  追求不灭灵魂的小人鱼
  化成了泡沫
  永远的失去了她的爱人
  
  外面的世界太多风浪
  不是他们可以承受和愿意选择的
  
  EDWARD
  我看到了那张苍白的脸
  深深下陷的双眸中隐藏着浓重的孤单
  开始,是与世隔绝的孤单;
  然后,是异于常人的孤单;
  接着,是不被理解的孤单;
  还有委屈中的孤单。
  最终,他还是孤独一人在下雪的夜里用灵巧的双手雕刻心中的爱人形象。
  尽管,当年那个17岁的美丽少女已成了白发老妇,而爱德华依然和他没有改变的外表一样,没有放弃心中的思念。
  于是,他雕刻时的碎冰化作漫天的飞雪,在每一个冬天的雪夜里如约而至,告诉他的爱人,那依然不变的恒久思念。
  
  有雪,就有Edward,有Edward,就有爱的温暖。
  
  爱德华和他喜爱的女孩在一起的时间是那么短,而这段现实中短暂的爱情却维系了漫长的岁月。
  他也许会常常想起那年圣诞夜里和那女孩短暂的相拥吧。她没有畏惧他锋利的双手,投入了他的怀抱。。。
  
  但他注定是寂寞的,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但有时会想
  如果他有了一双手,过上平常人的生活
  他还会保留那颗纯真无暇的心灵,还会延续那恒久绵长的思念吗?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情...
  
  一些童话
  注定着悲伤的结局
  
  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
  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此小人鱼并没有感觉到灭亡。
  她看到光明的太阳,看到在她上面飞着的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
  透过它们——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云彩。
  它们的声音是和谐的音乐,可是那么虚无飘渺,人类的耳朵简直没有办法听见,正如地上的眼睛不能看见它们一样。
  它们没有翅膀,它们只是凭它们轻飘的形体在空中浮动。
  小人鱼觉得自己也获得了它们这样的形体,渐渐地从泡沫中升起来。
  
  一些童话
  这样的结局
  无语
  
  为什么不是
  从此以后
  王子和公主就过着幸福的生活?
  
  流年。宿命。轮回。

悲伤不过泰迪熊

       在我的印象中,怀抱着小熊玩具的孩子都是忧郁的。比如说《EVA》的明日香,比如说《攻壳机动队》的素子,又比如说《人工智能》里的David和他的泰迪。
   电影中泰迪的第一次出场,是David好奇地打翻了莫妮卡的香水,这让她开始分辨不清自己对于这个孩子的情感。她拿出了那个盒子,她告诉他它的名字叫做泰迪,原本属于Martin,是个超级玩具。“He’s a toy.”“I’m not.”它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轻声反驳,不知缘起的悲伤。
   原著中,泰迪被设置成安慰型的机器人,它教会David用彩笔写字,告诉他“真的东西都是好的。”“钟表指示时间。钟表是真的。妈妈有钟表所以她一定是喜欢它们的。”
   影片应该给它更多的镜头。在那有限的几句台词里,它说:“David,我会摔坏的。”“你能帮我找到David么?”然后在那个永恒的最后一日,被躲在柜子里的David和莫尼卡吓到,笨拙地坐在地上。或许在很多人眼里,David也和泰迪一样,不过是新型号的超级玩具。他从不眨眼,蓝色的眼睛里有爱与好奇;他不用睡觉,但可以安静的躺着不动,梦想是成为真正的小孩。
   影片相比小说,削弱了关于真实的与美好的困惑,穿插着“皮诺曹寻找蓝仙女”的童话之旅在库布里克想法的核心蒙上一了层斯皮尔伯格的影子。然而当在世界的尽头曼哈顿城里,哈比博士为David揭幕了那样残酷现实:你不是唯一的存在时,这跟“你并非真实”具有同等杀伤力的现实使David的身体与心一同沉没在海底深处。虽然有一个太过于科幻的结局,在那旧旧的棕黄色调里David为莫妮卡调制一杯她最爱口味的咖啡,我倒宁愿这是一个含蓄梦境;但是每一个直视过David眼神的观众,都逃避不了莫妮卡的心碎的理由,那些写在稿纸上并不完整的词句:
   “我亲爱的妈妈,你真的怎么样了,你爱我也一样的 — ”
   “亲爱的妈妈,我爱你和爸爸,太阳照耀着 —”
   “亲爱的亲爱的妈妈,Teddy 在帮我给你写信。我爱你和Teddy —”
   “最亲爱的妈妈,我是你唯一的儿子,我太爱你了有时我 — ”
   “亲爱的妈妈,你真的是我的妈妈,我恨Teddy ”
   “最亲爱的妈妈,猜猜我有多爱 —”
   “亲爱的妈妈,我是你的小男孩,Teddy 不是,我爱你可是Teddy —”
   “亲爱的妈妈,这封信只是要告诉你我多么多么多么地 —”
  
   如果真的爱他,又为何在乎真实或者唯一?
   His love is real, but he is not.
   于是我什么也不想,只是要去寻找
   一只泰迪熊。

战城南

     “此城两面临水,又名钓鱼城。”刘劲草捋须指点道:“不过当真要临水垂钓,只怕非得两百来尺的鱼线不可了。”
  薛容命薛工快马疾驰,前往城中报讯。
  文靖心头打鼓,忖道:“此时若是再不逃走,只怕再也没有走掉的机会。”想是这么想,但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被那一群人簇拥着向那城池行去。
  行出不足二里,前方烟尘四起,一彪人马,迎面而来。为首一将翻身下马,向文靖一掬到地,其他人等也如法炮制,文靖不禁愣在马上。
  “四川经略使王立见过千岁。”那为首将领道,他约莫五旬年纪,额宽面阔,鬓发斑斑点点,眉间一粒朱砂痣,十分醒目,此时抬身,满身衣甲晃动,哗哗作响。
  文靖不禁长长吸了口气,想压住心中狂跳。王立不待他回话,又道:“千岁为贼子惊吓,又旅途劳累,不宜在这荒郊野外久待,属下已经命人备好美酒佳肴,为千岁接风。”一扬手道:“千岁请!”
  文靖迟疑道:“王经略使……”他想道出实情,但又有些羞涩难言。
  王立神色沉重,打断他道:“属下失了剑门,自知罪该万死,具体情形,到了城中,属下再行禀告。”
  文靖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见王立跃上战马,与众人弯腰作礼,请文靖先行,文靖无法,只好拍马向前,薛家兄弟在他左右护拥,张弓搭箭,好不威风。文靖一时间头大如斗。
  入了城中太守府,大厅中,已经摆好席宴,一干侍女,低眉垂目,分立道边,见得文靖,纷纷扶腰作礼,厅中乐师弄起丝竹,乐声欢快喜乐,正是一曲《相见欢》。
  文靖浑身难受,忍无可忍,掉过身来,正要说出真相,忽听门外马蹄声响,一片喧哗,他一愣之间,白朴四人闯了进来。
  文靖骇然,与他四人对视无语,场中一片宁静,那些乐师也觉出气氛不妙,停了鼓奏,文靖正要开口,白朴拜倒在地,沉声道:“属下疏于防范,致使千岁涉险,罪该万死,请千岁责罚。”其他三人对望一眼,也跪了下来,梁天德心中最是憋气:老子跪儿子,成何体统?
  文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望着老爹得背脊,禁不住全身发抖。王立见他神情,揣摩他的心意,忖道:“莫非千岁恼他四人失职,但又不愿在众人面前重罚,失了宽恕之意。”他一念及此,刻意迎合,心道:“既然如此,我就为千岁做这个恶人。”
  他神色一变,向四人喝道:“尔等保护不力,该当重罚,来人,拖出去,重打两百军杖。”
  其他四人还没说话,文靖听得要打老爹,忙叫道:“且慢!”
  众人皆回目望他,文靖无法,强自镇住心神,慢慢地道:“我……我……嗯,此事不怪他们……”他蓦地想到话本里某些微服私访的段子来,便道:“我本想微服私访,看看川中情形如何?哪知遇上歹人……嗯,此事全是本……本王的不对,本……本王如今既然无恙,你们,你们就起来吧。”他无可奈何之际,只好认了这个淮安王的牌子。
  白朴等人对望一眼,微微一笑,站了起来。那夜,他们失了文靖的踪迹,四处寻找未果,得知剑门关告急,遂入关中,协助守关,但守将张何被伯颜一箭射死,关中群龙无首,顿时大乱,蒙古大军趁机佯攻关西,再以大弩火炮掩护撞车,轰开关门。四人好容易约束部分败兵,逃出蒙军追赶,退入川中。他们想到失了文靖,剑门关也丢了,彷徨无计,只得随着败兵退向合州,此时见文靖无恙,虽然心中疑惑未解,但也甚是欢喜,梁天德更是打心底松了老大口气。
  王立碰了一鼻子灰,甚是无趣,其他官将则心头惴惴,忖道:“没想到这淮安王如此厉害,竟然独自一人微服私访,不知道我平日做的那些丑事被他知晓没有?”
  众人各怀鬼胎,分别落座,忽听门外笑声响起,数人身着精铁大铠,快步进来。为首一人白面长须,形容儒雅,左侧那人中等身材,肤色黝黑,目光如矩,看上去十分精悍;他身后两人,身量皆在八尺之上,挺拔雄伟,一个虬髯及胸,一个长须飘洒,端地神威凛凛,甚是不凡。
  为首一人入了大厅,向文靖作了一揖,朗声道:“合州太守李汉生军务缠身,未及迎接,还望千岁恕罪则个。”
  文靖当日听白朴说过合州官员姓名模样,还记得一些,此时既已无奈认了这个假扮的勾当,只得道:“李太守不必多礼。”
  “水军都统制吕德见过千岁。”那黝黑男子作礼道:“铠甲在身,无法成礼,还请千岁见谅。”
  王立指着吕德身后二人笑道:“李太守和吕统制千岁都曾晤面,这两位,千岁大概久闻其名,但还没见过,这位虬髯的是马军都统制向宗道,那位是步兵统制林梦石,有他二人与吕统制在,合州必然固若金汤。”
  文靖不知如何应对,只是点点头,让四人坐下,心中却想:“这样下去,早晚会露了马脚。”王立见他神色忧郁,又会错了意,道:“千岁不必担心,鞑子前锋虽然到了泸州,但守城的可是刘整将军,刘指挥使乃是川中数一数二的名将,智计百出,韬略过人,鞑子万万难越雷池半步,有他守泸州,千岁运筹帷幄可矣。”
  文靖也不知他说些什么,只是颔首。王立说罢,将手一拍,只听丝竹声起,两行彩衣舞姬鱼贯而入,一名身披蓝纱的俏丽女子手持红牙木板,由石阶踱上厅堂,击板而歌:“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歌声清圆如玉,闻者只觉心脾间渗入一丝暖意,极是舒服。那十二名舞姬随着歌声,举袖迎风,
  楚腰婉转,宛如纤纤弱柳 ,又似彩蝶翩飞,让席间众人神驰目眩。
  一曲跳罢,掌声雷动,蓝衣女郎错步上前,向文靖欠身作礼。
  “千岁。”王立笑道:“这蜀中歌舞还过得去罢。”
  “唱得很好。”文靖老老实实地说,心里却想:蒙古人大军压境,这些人还有心思盘桓于歌舞之间,当真‘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大宋朝的官儿当得实在舒服。
  “千岁精于词曲,不妨填上一首,让她唱来。”李汉生怂恿道。王立连声叫好,使了个眼色,手下人立时将笔墨奉上。
  白朴等人面如土色,互望一眼,忖道:这下子完了,这小子怎会填词?
  但见文靖只呆了一下,便援起狼毫,白朴的心也随着那狼毫提了起来。文靖凝神片刻,想到方才看到的大江景象,壮观之处,生平未见;转念间,又想到玉翎,这一别,佳人渺渺,只怕再无会期,心中顿时酸涩难言,笔走龙蛇,拟了首《一丛花令》:“一江离愁泪东去,送别有青山。碧月玲珑照人寰,忆当年,几多悲欢。云水深处斜阳影,草木天际黯;孤鸿声断层云里,无处觅乡关。干戈事,随惊涛万里,日落处,风流云散,归去来也,黄粱梦醒,枕边泪阑干。”
  蓝衣女接过纸笺,微微皱眉,白朴等人一颗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上。
  轻轻吐了口气,蓝衣女道:“这词愁了些,通篇就‘干戈事,随惊涛万里’有些豪气。”乍见王立等人脸色不善,她只好叹了口气,轻启朱唇,正要吟唱,突地,门外跌跌撞撞,冲进一名军士,大声叫道:“大事不好。”众人认得这人是城外探马首领,皆是一愣。
  “何事惊慌?”王立显出大将风范,沉静问道。
  那人吞了口唾沫,喘着气道:“据前方探马消息,蒙古大军越过泸州,向合州而来。”
  “什么?”王立猛地站起,失声道:“岂有此理,难道泸州破了?”
  “属下已命人再去打探……”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将冲出门外,只见一名探子飞身下马,急声道:“刘整投敌,泸州失陷,兀良合台三万大军,由陆路往合州进发!”
  众将面面相觑,王立怒道:“我大宋待他刘整不薄,他岂有投敌之理?”
  “莫非打探有误?”李汉生捋须沉吟。
  “军机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吕德道:“泸州一陷,蒙古大军必定水陆并进,直抵合州,若不及早提防,合州有个闪失,蒙古铁骑,必定顺流而东,效仿王濬破吴之法,横扫江南。”
  话音未落,又听马蹄声遥遥而来,众心为之牵动,看着一匹骏马停在门外。
  骑士快步进府,拜倒在地,沉声道:“蒙古大将兀良合台率前锋数万,进至合州三百里外驻扎,泸州水师以史天泽为主帅,刘整为副,沿江东下;还有消息,蒙古大汗离开六盘山大营,率军十万,驻跸剑门。”
  四周悄然无声,众人惊骇的目光都凝在文靖身上。文靖被这接二连三的噩耗弄得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斜眼瞟向白朴。
  白朴微微颔首,道:“兵贵主速,鞑子真是得了个中三昧,当今之计,除了背城借一,实在别无他法。”
  大将们都有同感,文靖心想:“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管他谁胜谁败,与我有什么干系,呆在这里,再被他们问上几句,我这根狐狸尾巴就翘起来了,这两天累死我了,还是早点……”
  王立打断他思虑,躬身道:“白先生说得有理,不知千岁还有什么计谋没有?”
  “睡觉。”文靖不假思索地说。
  “睡觉?!”众将呆的呆,傻的傻,张嘴的张嘴,瞪眼的瞪眼,活似一群供在土庙子里的泥菩萨。
  文靖说溜了口,叫苦不迭,只得嘴硬到底道:“蒙古人想必明天就要兵临城下,大战一触即发,若不蓄精养锐,怎么应付?”
  “千岁真乃大将风度。”李汉生叹道:“我等皆是如坐针毡,不知所措,唯有千岁气定神闲,想的深远。”
  “此言妙极,唯今之计,休养第一。”王立大表赞同,下令道:“命城中军士,今夜好好休息,睡个舒心觉,养足精神,再与鞑子决个胜负……”
  文靖没想到他们如此听话,大感意外,忖道:“若是大家都睡得死猪一样,蒙古人杀了过来,罪过岂不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你两个老家伙想的倒美。”他扫视众将,目光落在吕德身上,忖道:“此人方才的见地甚是高明,必定是个担得大事的角色。”想到这儿,向吕德道:“吕统制。”
  吕德应声上前,文靖沉吟片刻,道:“你将城中军士分为五拨,每过一个时辰,轮换一次,仅留一拨人马准备明日守城事宜。”
  吕德领命。文靖又对向宗道说:“向统制,你指挥四百名轻骑,在城池四周巡视,百里之内,发现蒙古人,就效法古代烽火,以焰火为号,向城中传递。”
  向宗道领命,心中却十二分不舒服:“这种事付与下属便可,让我来做,不是大材小用么?”
  文靖瞟了王立和李汉生一眼,心想:“这下子万无一失了吧。”
  “千岁思虑果然周密。”李汉生不放过任何拍马屁的机会。
  王立捋须道:“不错,我们也该学学千岁的风度……”他本想说继续酒宴,但终觉不妥,就此打住。
  于是众将散去,王立引文靖径至竹香园歇息,这园子中遍植翠竹,风吹影动,在月下甚是婆娑。
  文靖随王立进了一座精舍,舍里陈设雅致,四名风情万种的俏丽婢女含笑相迎,要为他宽衣沐浴,文靖骇了一跳,忙道:“我自个来就成。”一双手把腰带紧紧拉住。
  王立一愣,忖道:“听说这淮安王素有寡人之疾,府中美人无数,怎么今日一反常态,莫非嫌这几个婢女不够美貌么?”他微一沉吟,拱手告辞。
  文靖沐过浴,浑身舒泰,步出厢房,见厅中婢女多了一人。那女子见他出来,欠身作礼。文靖面红耳赤,低着头从旁走过,忽听耳边有人柔柔地道:“千岁!”
  文靖扭头一看,认出她正是方才在经略府唱曲子词的蓝衣女。这时一副婢女打扮,几乎有些认她不出,不过既然认出,就得打个招呼,这小子只得嗫嚅道:“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蓝衣女低着头,默然半晌,“千岁想必比月婵更明白。”她涨红了脸说。
  “明白什么?”文靖哪里解得这些风情。他见月婵欲言又止,便道:“我困了,有话明日再说吧!”
  “千岁莫非不想听我唱一首曲子么?”月婵道。
  文靖连连摇头,一骨碌钻进卧房,将门从里面锁住,舒了口气,道:“总算挨过了这晚。”他爬上床,本想打坐,但心乱如麻,老是静不下来,想到最后,满脑子都是那个刁蛮的影子。“不知道还能够见到她么?”文靖心中郁闷:“也许今生今世也见不着她了。”想到这里,心中酸楚,几乎落下泪来。忽然远处传来一缕吟唱,文靖细细一听,竟然是今晚那支填了没唱的《一丛花令》,歌声缥缈清绝,带着淡淡的愁意,文靖心事与曲韵暗合,听了半晌,不禁痴了,披衣出门,只见月婵浴着蒙蒙月色,缓步花丛,手捧一纸素笺,蹙眉低唱。
  她听得门响,掉头看去,不禁失色,施礼道:“婢子无礼,扰了千岁清梦么?”
  文靖脸比猴子屁股还红,连连摇头,嗫嚅道:“不……不是,你唱得很好。”他顿了一顿,咽了口唾沫道:“只是我填得不好……”
  月婵微微一笑:“不说好坏,只是千岁填得词与往日有些不同。”
  文靖一惊:“莫非她认得真货,瞅出了我这个假货的破绽?”
  “我曾从王经略那儿看过千岁的词,着实豪气万千,气吞山河,大有驱逐鞑子,北靖中原的雄心。”月婵望着文靖,摇了摇头:“与千岁这首词大是不同。”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文靖略略放心,道:“天色不早,你也睡了吧!”
  月婵低头道:“王经略让我来侍侯千岁就寝,千岁未能入眠,婢子怎敢先睡?”
  文靖不知这里面的关节,道:“好罢,我这就睡去。”他走进卧室,月婵也跟了进来,文靖道:“我要睡觉,你跟来干嘛?”
  月婵一愣,道:“难道千岁不让婢子服侍么?”
  “我有手有脚,要你服侍作甚?”文靖说道。
  “千岁真会逗人。”月婵掩口直笑。
  “我哪里逗你了?”文靖搔着头,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月婵叹了口气道:“千岁不是嫌弃婢子么?婢子自知容貌丑陋……”
  “谁嫌弃你了,你很美啊?”文靖很坦率地说。
  “是吗?”烛光下,月婵晕生双颊,道:“千岁……”头向文靖胸前靠了过去。
  文靖向后一跳,扶住她道:“你……你不舒服吗?”
  “原来千岁还是嫌弃婢子。”月婵眉眼微红,欠身道:“如此就不打扰千岁了。”说着一掉头,步出门外。文靖正在迷惑,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长啸,他跃出门外,只见远处屋顶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闪电般飞驰,初时距离甚远,但片刻之间,后面那人已经逼得近了。
  “千岁,那是什么?”月婵花容失色,身子紧紧贴在文靖身上。文靖虽觉别扭,但身为男儿,也觉不能退缩,一挺身,大声说:“别怕!”话音未绝,当头黑影从屋顶飘然落下,落在中庭,与文靖一照面,两人都吃了一惊,“呆子,是你么?”那人娇呼。
  “是我!”文靖没料到还能见到她,惊喜万分,叫道:“萧姑娘!”萧玉翎一声黑衣,更衬得肤光胜雪,听文靖叫得亲热,不禁心头一甜,道:“你还记得我么?”转眼看到他身边月婵,顿时大怒,骂道:“原来你和那些无耻男子没什么两样!”
  文靖听她骂自己无耻,一时不知何意,还没答话,白朴大袖飘飘,幌若凭虚御风,从屋顶落下,足未沾地,折扇一合,点向玉翎。玉翎回手一刀。白朴扇柄在刀上一点,翻身落在文靖之前,微微笑道:“你好大的胆子,今日叫你插翅难飞。”
  玉翎呸了一声,挥刀上前,和他斗在一处,文靖听得四周警戒之声大起,不由大急,道:“白先生……”白朴听得叫喊,道:“千岁有何吩咐?”说话间,挡住玉翎三刀一脚。
  文靖本想求他放人,但见守卫军士蜂拥而入,舞刀弄枪,将二人守在阵心,顿时无语。王立也受了惊动,赶了过来,见状叫道:“白先生,你且退下,让军士擒她。”
  白朴笑道:“这也不必。”他翻身让过一刀,折扇从袖里吐出,蛇信般向玉翎“迎香穴”点到,玉翎向左跃出,白朴宛如游龙,一个转身,已绕到了玉翎左侧,大袖横扫,击在她腰间,玉翎踉跄后退,背撞在一株美人蕉上,口角渗出血来。
  文靖大惊,一跃而上,白朴伸手拦他,文靖步法一动,白朴顿时拦了个空,惊诧莫名之际,文靖已抢到玉翎身侧,伸手扶她,玉翎呸了声,一刀向他劈到,文靖匆忙让过,但她也失了平衡,跌倒在地,两个军士上前要擒,文靖身形一晃,双掌一拂,顺着那二人的来势,让他们跌了个满嘴泥。
  白朴见他显示如此武功,更是惊讶,忖道:“这功夫分明是我派中的路子,这小子哪里学来?”只听王立向文靖叫道:“千岁让开,这女贼危险!”
  文靖也不答话,只是拦在玉翎前面。
  王立与白朴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忽听一声咳嗽从角落处传来,文靖浑身猛震,抬眼看去,只见梁天德怒目相向,旁边站着端木长歌和严刚。他面部微微抽搐,终于敌不住老爹的目光,错步让开。
  白朴大步上前,将玉翎抓在手中,王立道:“千岁,这女子如何发落?”白朴看了看文靖,后者几乎要流出泪来,低声道:“她已经受伤,还是……还是不要再为难她……”
  “谁……谁要你……你可怜?”玉翎气息紊乱,但口气依然倔强。
  王立倒没看出其中症结,随口道:“既然千岁如此说,那么暂时将她收押在府中的石牢里。”白朴看了文靖一眼,点了点头,将玉翎挟起,向石牢方向走去。文靖看着二人背影,一阵晕眩,不知如何是好。
  伯颜勒住马匹,身后急促的马蹄声也缓了下来。他抬眼看着远处的城池,半晌叹道:“这座合州城,像踞在江边的猛虎,落在山头的苍鹰,易守难攻,不可轻辱呀。”
  阿术双眉一展,神采飞扬:“我蒙古大军攻无不克,这城又算得了什么?”
  “那要怎么攻打?”伯颜皱眉道。
  阿术带着细密茸毛的嘴角弯成一道诡异的弧线,道:“我会示弱,将宋军诱出城外,然后断掉他们的归路,在野战中歼灭!”
  伯颜不置可否,目视长江滚滚激流,长长叹了口气。身后一传令兵拍马而至,朗声道:“兀良合台将军有令,命你二人在离合州六箭之地扎营,准备攻城!”
  “这么急?”伯颜变了脸色。
  “这个令传得好!”阿术眼中精芒一闪,哈哈笑道:“攻破合州,就在今天。”
  文靖心神恍惚,站在城头,身边拥着守城的众将。极远处,濯濯童山间,雪白的蒙古包随着逶迤的山势绵延起伏。城下一阵肃杀秋风吹过,卷起迷蒙的烟尘,散在云天之间。
  一缕胡笳悠悠忽忽,好像从大地深处升起,与牛皮鼓的激响和在一起,在空中迸发出震人心魄的声响。人马从蒙古大营潮水般涌出,在枯黄的茅草间,三个万人队一字排开,战马与秋风此起彼伏地嘶鸣,蒙古军队向合州城逼进。
  战鼓声让文靖将心神收了回来,只见蒙古人推着巨大的云梯,沿着山坡上行。城头的千百张强弓巨弩搭上了粗糙的麻石城垛,投石机满满盛上锐利的石块,系着巨大滚木的绳索被崩的笔直。
  云梯离城墙还有三百步,数万蒙古人发出震撼天地的呼啸,刹那间,冲锋开始了。箭弩的清鸣和着滚木擂石的隆隆声,在山坡上空响起,凄厉的惨叫从蒙古士兵的嘴里发出,力量强劲的箭矢贯穿了他们皮制的胸甲,铜盔在飞落的巨石撞击下,凹了下去,血肉从裂缝中四散飞扬,洒在青青蔓草之间。坚硬沉重的滚木撞翻了高耸的云梯,士兵们被压在下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只看得文靖小腿酥软,浑身冒汗,三十六颗牙齿作对儿厮杀,只觉生平所见可怕之事,莫过与此。
  在强劲的矢石下,蒙军渐渐有些抵挡不住,向后溃退,宋军士气大振,数万守军齐声发喊,与远处的江涛声遥相呼应,久久不绝。
  “咻”,长箭的影子在空中闪过,在一名挥舞大旗的宋军身上添了个窟窿,旗子脱手落下,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跌落在沾满鲜血的荒草间。
  宋军一时哑口,放眼看去:只见城下立着一匹黑马,马蹄飞扬,鬃毛忿张,鞍上一蓝袍将军,手挽巨弓,遥指城头。只听“咻”的一声,第二只箭又到了,这箭射透一名发弩的宋军,其势不止,没入他身后同伴的心窝。
  “又是他!”严刚嗔目大喝。
  “岂有此理,他这箭怎么来得……”王立骇极而呼,要知伯颜所在之地里城头约莫六七百步,何况以下抑上,要射到城头,又要这般强劲,非得有射出千步的能耐不可,除了合州城中的一张十人开的破山弩,寻常强弩休想射出这般远法。
  王立话没说完,第三支箭已经到了,白朴眼疾手快,抢上一步,折扇磕上,箭失了准头,向斜偏出,射穿王立身后一名亲兵的脑袋。
  三箭发出,伯颜催马上前,蒙古大军大是振奋,发出山崩似的大喊,随着伯颜的战马前进。
  王立号令三军,矢石有如雨下,蒙古军队顶着箭雨,两度竖起云梯,死亡的战士在城下堆起血红的尸堆,伤者在地上痛苦的呻吟,伯颜时时弯弓出箭,每箭发出,必有一人倒下,断是度无虚发。但城头宋军终究是占了地利,相持半个时辰,蒙军渐渐后退。
  向宗道见势,向王立道:“鞑子气馁,此时若麾军进击,定能大胜,请经略使下令,让属下率军出击,挫挫鞑子的锐气。”
  王立颔首,向文靖道:“千岁以为如何?”白朴站在文靖身后,闻言道:“不可,鞑子虽然损失惨重,但来去皆有章法,并无气馁之象。”“不错。”梁天德也捋须颔首:“鞑子的阵形并未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二人不过是千岁手下,国家大事,哪有你们插嘴的时候?”王立一心显示手段,眉头一皱,干脆不理他们,径直向文靖道:“如此良机,稍纵即逝。”
  文靖忖道:“爹爹真是多事,此事与我们何干,由他去吧。”想到这里,道:“就依向统制之意。”
  白朴见其不纳己言,叹了口气。梁天德见状,皱了皱眉,突然拱手道:“既然如此,若向统制不弃,梁某愿为马前卒。”
  文靖吃惊,但又不知该如何反对,向宗道望了王立一眼,王立见文靖不语,当他默许,正要说话,薛容也站了出来,高声道:“我兄弟也学了几天弓马,不想后人,求千岁与经略使应允,让我兄弟跟随向统制,与鞑子见个高下。”王立目视众人,笑道:“原来我大宋有的是热血男儿,也好,各位就随向统制出击,给鞑子皇帝一个下马威瞧瞧。”
  众人轰然应命。城门中开,八千宋军精锐如风掠出,仿佛锐利的刀锋,刹那将撤退的蒙古大军切成两片,两翼弓弩手箭矢四溢,蒙古人惨叫之声顿时响彻云霄。向宗道挥军变阵,大军穿插往复,将一个蒙古万人队冲得支离破碎,梁天德身披软甲,一马当先,手中一支长枪,飘若瑞雪,当者披靡。
  吕德脱口叫道:“好了得的枪法。”城头众人见蒙军溃乱,也眉飞色舞,交口称赞。文靖却关心老爹安危,手搭凉棚,仔细观看,他虽然未经战阵,但长于观敌,揣摩对手心意,看了片刻,忽地发现蒙古大军看似纷乱,却有意无意,向城下退了过来。
  “不好。”文靖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是……。”顿时冷汗淋漓,向王立叫道:“快快收兵……”
  王立正打算增兵出击,击溃这支蒙古先锋,忽听文靖叫喊收兵,大是迷惑,方要开口询问,忽听一声羊角号的激鸣划破长空,城下大战发生了巨变,蒙古大军闪电般移动,兵分为二,伯颜在左,阿术在右,在阵地上划了两个光滑的弧线,顷刻间将向宗道的八千大军与合州城分隔开来。伯颜弓如满月,一支长箭激射而出,穿透了向宗道的锁子连环铠,没入他的胸中,向宗道的铠甲是精铁冷锻而成,坚硬异常,这一箭虽然入肉四分,但还不足致命,他忍住剧痛,正欲挥军突围,阿术透围而入,迎面一枪,向宗道血流满面,栽倒马下,瞬间被乱军踏成一团肉泥。
  主将毙命,宋军军心大乱。蒙古大军一左一右,似两条巨龙,来回绞动,弓箭刀枪所到之处,有如滚水泼雪,宋军阵势荡然无存,一时间血肉横飞,死伤无数。蒙古士气大振,牛皮鼓巨响如雷,合州城也为之震动,城中诸将无不失色。
  梁天德将枪绰在马上,纵马狂奔,取下弓箭,瞅中一名千夫长,于飞驰中一箭射出,那人应弦倒下。梁天德举枪长啸:“随我来。”
  宋军被这一轮杀戮,十成去了四成,那六成也如没头苍蝇,到处乱撞,听得这声长啸,也不管真假,大多随着梁天德冲了过去,那处的蒙古军失了首领,一时间略略乱了方寸,梁天德纵马飞驰,左右开弓,刹那间,连毙数十人,身后宋军士气大振,各自拼命,硬是将蒙古铁桶般的战阵冲开了一个口子。
  凌厉无匹的羽箭呼啸而至。伯颜到了!梁天德好似背心生了眼睛,反手挥弓一绞,竟然将伯颜足可穿金洞石的羽箭别在弓上,然后身子一矮,伯颜第二支箭从他头顶掠过,头盔落地,花白的头发随风四散。
  梁天德心惊之余,也不示弱,俯身之际,就着伯颜射来的羽箭,反射回去,伯颜侧身让过,还未及回手,身后三支羽箭流星般赶至。出手的正是薛家兄弟。
  伯颜虎目寒光闪动,反手一勾,轻轻将三支箭挽在手里,薛家兄弟齐齐一惊,忖道:“这手法好生眼熟。”伯颜手法若电,不待三人发第二箭,三支箭同时搭在六尺巨弓上,“咻咻咻……”四个人六枝箭同时脱弦,撞在一起,伯颜箭上力道大的惊世骇俗,薛家兄弟的羽箭与它一撞,无不断折堕地,而且去势仍然强劲,直奔他三人而来,这一下出人意料,薛方躲闪不及,一箭穿胸而过,当即不活了。
  薛家三人出生猎户,从记事起,打猎练武,起居饮食,都在一起,仿佛三人同体。薛方丧命,另两人心如刀绞,两骑斜出,向伯颜包抄过来,箭出连珠,伯颜双腿控马,飞驰盘旋,他左手扬弓,右手轻挥,打落四箭,接住四箭,闪电般搭在弦上。
  “这鞑子与那黑衣人是一伙……”薛容终于认出伯颜的“如意幻魔手”,这个念头还没完,一支羽箭,势若奔雷,撕破了他的咽喉,薛容一口血雨洒向天空,眼角到处,薛工正跌落马下,一只马蹄从他的头上踏过,雪白的脑浆和着鲜血四溅开来。
  梁天德率残军突围,恃着枪法精绝,左冲右突,屡杀大将,边战边退;阿术麾军迂回包抄,奋力兜截,自己挥枪,迎上梁天德,他年纪虽幼,枪法却不容小觑,一支枪如灵蛟出海,诡奇百出,和梁天德斗了个旗鼓相当,王立见势,率军出城救援,数万大军在城下杀得昏天黑地,蒙古兵将骁勇,宋军不敢久战,缓缓后退,蒙古大将兀良合台在本阵见状,知道今日再难得什么便宜,若是赶上,城头必然乱箭射下,于是下令收兵。这一战,双方皆是损伤惨重,但蒙古精锐未到,宋军八千马军就丧了大半,当真雪上加霜。
  众将立在城头,看着蒙古大军缓缓后退,心中好像灌了铅水,沉得喘不过气来,王立望着血染衣甲的梁天德,沮丧无地,哀叹道:“今日不听白先生之言,吃了这个大亏,若非梁壮士力挽狂澜,只怕……唉……”他向文靖抱拳道:“还请千岁责罚。”
  文靖见老爹无恙,心里欢畅得很,别说他不敢当真责罚,就算有这个权柄,这会儿也不打算追究了。当下摇了摇头,径自下城。
  回了经略府,侍女们奉上酒菜,山珍海味,甚是丰盛,文靖尝了两箸,将牙箸放在一旁,托腮沉思。
  “饭菜不好吃么?”月婵小心翼翼地问。
  文靖叹了口气,道:“你不会明白的。”
  “是为了那个黑衣美人么?”月婵口气中有些酸溜溜的。
  文靖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月婵轻轻叹了口气,道:“昨夜千岁叫她时,我听得清楚,后来千岁分明又想护着她……”
  文靖脸儿发白,道:“我……我……”月婵轻声道:“看着千岁这么不快活,月婵心里也不好受,千岁既然喜欢,为何不直接去见她呢?”
  “行么?”文靖急道。
  月婵笑道:“怎么不成,谁敢拦你呢?”文靖一呆,旋即明白:“我胡涂了么,我现在是淮安王呢!”
  他想到这儿,拔腿就跑,跑出两步,又折了回来,将桌上诸色点心抱进怀里,月婵不解,诧异地看着他,文靖红着脸,讪讪地道:“以她的性子,想必今天一定没吃东西的。”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千岁真是有心。”月婵望着他的背影,摇头苦笑。
  一路上无人阻拦,文靖到了石牢外,忽见白朴从里面出来,忙让到假山旁躲避,白朴蹙着眉头,似乎有些愁意,叹了口气,向远处去了。文靖见他走远,才走了出来,守门的卫兵见得是他,自然不敢多言,文靖顺着甬道进去,石壁上碧藓茵茵,牢里颇为潮湿。透过牢门缝隙,文靖看到玉翎神色委顿,身上缠着三根粗大铁链,两根缚住双手,一根缚住双脚,身边有些饭菜,果然没有动过,不禁心中一酸,忖道:“你来干嘛呢?我这个假千岁救不得你的。”
  他推门而入,玉翎冷冷望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文靖呆了一会儿,将点心盒子放在地上,道:“萧姑娘,我给你带了些点心,你吃点吧,不要饿坏了身子。”
  “无耻之徒!”玉翎怒视他道:“我才不要你可怜。”
  “我怎么无耻了?”文靖叫屈。
  玉翎喝道:“你还狡辩,你昨晚那个时候,还和年轻女人呆在一起,不是无耻之徒是什么?”
  文靖一时呆住,半晌才道:“你是指月婵姑娘么?”
  “月婵姑娘?叫得好亲热呢!”
  “月婵姑……不她……她只是给我唱曲子,和……和我……无……无耻有……有什么干系?”文靖急得口齿不清,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玉翎望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是真的吗?你真的没和她睡觉?”
  “睡觉?”文靖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我……我哪有?”
  玉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一放即收,板着脸道:“你们男人都坏的很,那些蒙古王公个个都是无耻之徒,只会欺负女人,逼女人和他们睡觉!”说到这儿,她似乎触动了心事,眼圈红了,幽幽道:“我娘就是被那个混蛋逼了,才生下我这个孽种,那个混蛋后来有了许多新欢,百般嫌弃娘,娘上吊自尽,留在我一人,若非有师父,我……”说到这儿,她放声大哭起来。
  文靖被她哭得不知如何是好,讪讪地将衣袖伸到玉翎脸下,想帮她拭泪,却被玉翎一头撞开,文靖见她哭得哀伤,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急声道:“萧……萧姑娘,我对天发誓,若是和其他女子睡……睡觉,叫我万箭穿心,死在合州城下。”他想到白日里看到的厮杀惨象,便发了这么个毒誓。
  萧玉翎脸一红,道:“你……你睡觉与我什么关系?”文靖不知这些男女之事,被她一问,顿时目瞪口呆,道:“是呀,与你有什么干系?”
  玉翎本是蒙古人,不拘礼法,加上生在王侯之家,对这些事情,朦胧知道一些,但也不十分清楚。但听文靖一再傻言傻语,实在忍俊不禁,破涕为笑。
  “你……你笑……笑什么,我……我是说真的,你……你不信么!”文靖会错了意,涨的面红耳赤。
  玉翎拼命忍住笑,柔声道:“我信了,你过来。”文靖一呆,走上前去,“把袖子挽起,手伸出来。”文靖依言,玉翎突然一口咬下,痛得文靖几乎叫了出来,但又怕惊动门外侍卫,只得忍住,龇牙咧嘴道:“你……你干什么?”
  玉翎松口,眉眼中带着笑,道:“我们的马匹都烙上主人的印记,我也给你烙一个,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谁也偷不去的。”
  看着小臂上两个半月形的牙印,文靖哭笑不得。玉翎将头靠在他胸前,一股少女的体香钻进文靖鼻孔,让他热血上涌,心跳如雷,但又不敢动弹分毫,浑身僵得像块石头,只听玉翎软语道:“你知道我为何来这里么?”
  文靖好容易,稳住呼吸,道:“不是来杀人么?”
  “笨蛋!”玉翎白了他一眼,轻声道:“其实,我……我是想你。”她颇有大漠情怀,敢爱敢恨,心里想到,嘴里就说了出来,直把文靖听得呆住。
  “你在的时候不觉得。”玉翎轻轻地道:“你走了之后,不知道为啥,我心里只有你的影子,我……我就是想你,骗过师兄,四处寻你……嗯,天见可怜,我找了你两天,总算被我找到!”她说到这儿,笑容浮上雪白的脸颊,就像波中的涟漪,落入文靖的眼里,在他心中扩散开来,不由得呆了。
  沉默半晌,文靖口齿笨拙地道:“吃……吃些点心吧!”
  “我被捆着,怎么吃?”玉翎望他笑。文靖愣了,不知如何是好。“呆子,不会喂我么?”玉翎忍住笑,说。
  “啊……好……啊!”文靖手忙脚乱,将点心打翻在地,顿时一张脸比黄连还苦:“该死,我真该死!”
  “不要紧,你拿起来给我好了。”玉翎说。文靖摇头道:“脏了,怎么能吃?”
  “只要是你拿来的,不论多脏,我都吃。”玉翎俏脸含笑,眸子闪闪发亮。
  文靖一愣,拿起点心,拂去上面的尘土,轻轻送到玉翎嘴边。
  玉翎一口吞下,差点把文靖手指头咬了下来,“真好吃,一天没吃东西,饿死我了。”她十分开心。
  文靖揉着手指头苦笑,将一块块糕点细心弄干净,送进玉翎口里,两人都不说话,只是相依相偎,一个喂,一个吃,顿时让这个阴冷潮湿的小小石室燃起浓浓的春意。
  “傻瓜!”玉翎道:“你在闷着嘴作甚?给我说故事吧!”
  文靖正想着怎么救她出去,却想不出什么主意,听她这么一说,只好点点头,说起故事。他今天心情格外舒畅,说故事也分外有趣,逗的玉翎格格直笑。如此这般,两个男女沉浸其中,浑然忘了身在何处。
  也不知道消磨了多少时候,当文靖走出石室,已是竹影摇拽,明月在天,走了十来步,“千岁。”白朴从暗处走了出来,神色十分古怪。
  “啊!白先生。”文靖心头有鬼,道:“有事么?”
  “昨夜千岁显露的武功实在厉害。”白朴摇扇道:“不知从何学来?”
  “你师父教的。”文靖也不打算瞒他。
  白朴神色一变,道:“果然没看错,难道是‘三才归元掌’么?”
  文靖点点头。白朴踱了几步,仰首叹道:“这门武功我练了一个月,始终无法入门,尤其是那心法,实在玄奥,师父说我天分不够,练不成这门功夫,没想到他居然传授给你。”
  文靖只想走人,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白朴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那日失踪,梁先生急得不行,你最好不要再让他挂心。”
  文靖面皮一红,道:“我省得。”他转过身,白朴在他身后道:“有那个丫头在手,对付萧冷就能容易许多,故而还请千岁不要坏了大事。”
  文靖浑身发冷:“他知道了?!”白朴道:“不过,那丫头不肯吃别人的东西,只怕还得你照料一二。”
  “你在偷看。”文靖恼羞成怒。
  白朴嘿然一笑,道:“若非属下遣走卫兵,千岁哪有这么自在,属下只是想提醒千岁,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过分沉迷。”说罢大袖一拂,飘然去了。
  文靖被白朴的话扰的一宿未眠,但又担心玉翎,次日又硬着头皮去石牢里送饭食,月婵也聪明,早已备了一份。玉翎见了他,自然万分欢喜,只是缠着他谈天说地。文靖面子上强颜欢笑,骨子里忧心忡忡,不知道城池能否守住,也不知道如何救玉翎出去,只觉前途如迷,分外心急。说了一阵故事,突然叹了口气。
  “呆子!你不高兴么?”玉翎一双眸子闪闪发亮,神态极是关切。
  文靖不会隐瞒,便把自己心意如实说了。
  玉翎沉默一会儿,把头埋进他怀里,柔声说:“别想那么多!不说蒙古和宋人谁胜谁败,我倒是宁愿呆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只要……只要能天天见着你,就算来日挨千刀万剐,我也不怕……”
  文靖堵住她口,叫道:“别……别这么说!你死了,我也不活!我……我只要活着,绝不让你死……“他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心里也下了决心,誓死保玉翎周全。
  玉翎望了他半晌,突地嫣然一笑,低声道:“真是呆子!”
  远处隐隐传来山崩海啸之声。
  “那是什么?”玉翎疑惑道。
  文靖细细听了会儿,道:“蒙古人在攻城呢!”
  玉翎打了个哆嗦,紧紧贴着文靖,文靖伸臂搂住,二人默然无语。
  一连数日,阿术都在城外挑战,宋军那还敢轻易出击,死守不出,梁天德上次立了大功,王立甚是器重,命他暂代向宗道之职,约束近万马军。众人各司其事,无暇来扰他,文靖自然胆大了许多,再之不用打仗,他便苦中作乐,除了陪陪玉翎,便揣摩“三才归元掌”的奥妙,这小子不懂什么武林规矩,也不避嫌,不明之处,竟和玉翎商榷。
  玉翎虽然不懂九宫图里的奥妙,但她师父是天下寥寥可数的大高手,她耳濡目染,武功不十分厉害,在武学上却见识极高,听文靖说出难处,她就大致明白关键所在,又见文靖如此信得过自己,当下也不藏私,俨然成了文靖的师父,随意指点,说书说累了,二人便口说手比,推演武功,玉翎为了让他明白许多关键,先将本门武功招式演示出来,然后再与文靖一同思考如何闪避,如何破解,要知道,公羊羽和萧千绝二人势同水火,便是武功,也是彼此相克,但阴阳反正,相克之余,也有相生之道。他二人的武功,若斗起来,固然难分高下,但若相互切磋,则有异乎寻常的奇效。此等奇效,便是萧千绝与公羊羽也未必想得到,或者根本不愿去想。但此时玉翎文靖不拘门户之见,将这奇效发挥到淋漓尽致,尤其是文靖,正是进展最快的时候,如此一来,精进之神速,端地超乎想象。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文靖正与玉翎钻研武学,忽听得扣门之声,吃了一惊,只听门外白朴道:“千岁,属下有事相禀。”
  文靖红着脸出了门,却见白朴神色凝重,迥异往日。他欠身施礼,沉声道:“蒙古皇帝到了。”
  附李白《战城南》一首:去年战,桑乾源;今年战,葱河道。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秦家筑城备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燃。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蝶恋花

      战鼓声从远处传来,张何听得眉头紧蹙。
  “都统制!”一名属下匆匆而来:“白先生他们到了!”张何望着远处白朴等人,眉间一舒,叫道:“千岁到了么?”
  白朴四人相互对视,面如死灰。“出什么事了?”张何惊疑不定。
  “千岁还没到!”白朴硬着头皮回答,四个人心里把文靖骂了个臭死。
  张何正要叹气,忽见远处旌旗晃动,遮天蔽日,顿时将一口气倒抽了回去。“终于来了!”他微微直了直身子,举起手中令旗,正要发号,忽见远处一骑人马,飞驰而来,一张巨弓,直指城头。
  “那人要作甚?”严刚大奇:“他这是射箭么?这么远,荒唐……”梁天德却脸色微变,惊叫道:“不好!”
  话音未落,只听咻的一声脆响,犀利的羽箭脱弦而出,直奔谯楼。
  萧冷三人穿山越岭,尽捻险僻处行走,每走一程,萧冷便取出一张羊皮地图观看。山路越走越是惊险狭隘。他师兄妹倒是足下生风,只是苦了文靖,一路上气喘吁吁,提心吊胆,生怕走错一步,落进深渊。
  走到一处断崖前,众人暂且歇脚,玉翎忍不住问到:“萧冷,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不会错。”萧冷道:“前面便是阴平小道了。”
  “阴平小道?”文靖插嘴道:“岂不是邓艾偷渡的地方?”
  “邓艾?”玉翎奇道:“他是谁呀?”
  文靖便将三国时邓艾偷渡阴平,袭破绵竹,逼得后主刘禅投降魏国的典故说了一遍。他提起这些,口才甚好,直说得绘声绘色,天花乱坠,不仅玉翎听得津津有味,就是萧冷也忍不住侧耳倾听。
  “可惜,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最后,这位良将还是没落得什么好下场。”文靖叹息道。
  “这都怪钟会那厮。”玉翎道:“就这样完了么?”
  文靖摇头道:“那倒没完,后来还有羊叔子守襄阳,进表伐吴,王濬造楼船,火烧横江铁索,兵临石头城,最后司马氏一统天下,不过,这些都没什么意思,如要说精彩,还得从昭烈皇帝桃园三结义说起。”
  “哎呀!”玉翎拍手叫道:“我最爱听这些故事了,上次在路上听一个说书先生说过一段,实在好听,不过都怪师兄催着上路,害我没有听完,你说得比那说书先生好的多了,好呀,你就从那个桃园四结义说起……”
  “是三结义。”文靖忍不住纠正她。
  玉翎瞪了他一眼:“我说是四结义就是四结义,四比三多,当然是越多越好。”
  文靖哭笑不得,只好依她,幸好玉翎只是一时意气,也没太计较结义的人数。文靖一口气讲到太阳落山,萧冷才返过神来,催他们上路,惹得玉翎好生不快,跟他嘀嘀咕咕闹了一阵。
  如此一来,三个人走走停停,十成功夫里倒有五成在听故事,文靖讲到后面,多半是胡编乱造了,不过也幸好他读得书不算少,编得倒是圆滑,玉翎虽然平日里对文靖凶神恶煞,但一听故事,便对他十二分的不同,每听到诙谐处,便格格格笑个不停;听到紧张处,则一双秀目瞪着他,转也不转。有时文靖讲得不如她意,她便撒娇,尤其说到貂禅要嫁董卓,她硬是不许,逼着文靖篡改,结果貂禅第一次配给了吕布、后来嫌吕布小人,逼着文靖配给曹操,然后嫌曹操奸诈,又配给刘备,再以为刘备虚伪,一脚踢开。结果,貂禅凭空嫁了三次,还是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端地让文靖哭笑不得,但又不得不绞尽了脑汁,东编西改,让她满意。
  萧冷见他二人有说有笑,文靖这厮哪有个死囚的样子,心中甚是不满。但他素来骄傲,虽然不满,也要撑着面子,装着不屑一顾。可是玉翎分明有意拖延行程,这一路上,简直比走得比蚂蚁还慢,如此下去,只怕会误了正事;而最让萧冷恼火的是,玉翎待文靖一天比一天亲密,他看在眼里,醋意横生,要知他对玉翎的情愫实已超过兄妹之谊,萧千绝也看出来的,故而才让玉翎随他万里南来,指望能让二人朝夕相对,一双两好,但萧冷却和他师父一副德行,是个闷嘴葫芦,虽然心里对师妹千般喜爱,但嘴里就是说不出来。现在二人说得越是高兴,他心中越是像刀割一般,初时还强行忍着,但到后面,端地忍无可忍,打断二人,呵斥文靖,去拾柴生火。
  文靖不敢违抗,乖乖去办,玉翎听到紧要处,心中痒痒,不忍离开他,也跟在他身边,帮着他拾柴,边拾边让他说话,二人走动之时,挤来挤去,接踵摩肩,甚至于耳鬓厮摩,几乎是小情侣模样。萧冷看在眼里,气得几乎吐血,海若刀都出鞘了,本想一刀劈了文靖,但他知道师妹的性子,说到斗气,自己万万斗不过她,现在一刀杀了这个说书的,只怕这丫头一辈子都不答理自己。他是蒙哥帐下第一勇士,在蒙古金帐,力压群雄,威震大漠,手下不知刃了多少厉害角色,但此时对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子,却是束手无策,左右为难,这份难受劲别提了,除了闷着头生气,就是找文靖的麻烦,支使他做这做那,但玉翎总是跟在文靖后面,活儿越是费力,他二人模样越是亲密。
  这一天,文靖与玉翎又摆开摊子说书,萧冷气急败坏,坐得远远,本想打坐,但听到玉翎笑声,哪里还静的下来。坐了一会儿,忽听一声娇呼,几乎让他岔了气,好容易缓过来,遥遥听得文靖说的口沫飞溅,正讲到关云长于百万军中诛杀颜良文丑,萧冷听了片刻,忍不住打断他道:“哪有这种事情?就算是我师父出手,也未必能杀透百万大军,直取主帅首级,不知那关羽使得何种刀法?”
  文靖道:“他用的是青龙晏月刀,自然是使的青龙刀法。”他胡诌惯了,随口便编出个名目来。
  “哦?不知这青龙刀法是否流传后世,若有传人,我倒想会他一会。”萧冷双眉一扬,颇有不服,说到这儿,他站起来,瞪着文靖道:“听你说话中气十足,似乎已然痊愈了,该接我三刀了吧!不知道你手上的功夫有没有你嘴上的厉害?”文靖傻了眼,不知道如何回答。玉翎心中咯噔一下,忖道:“这个说书的正说到紧要处,可不能被他弄死了!”笑道:“他刚才还说胸口痛呢!师兄啊!说来这些时日,你我倒是荒废了武功,今日既然说到了,不妨就在此地练上一回。”
  萧冷听得精神一振,忖道:“说到动手,还是我比较厉害!”当下轻易中计,转过心神,点了点头。
  玉翎向文靖努嘴道:“这家伙怎么办?要他回避么?”萧冷早已把文靖看成死人,闻言道:“不妨,反正他看了也是惘然。”
  玉翎嘻嘻笑道:“你不怕输给我,在他人面前丢脸么?”
  “哼!”萧冷冷笑:“有本事就来试试。”
  “说好了,你可不能用刀。”玉翎从袖里取出短刀。
  “这个自然。”萧冷负手而立。
  “嘻嘻”一笑,玉翎人刀如一,刀光有如匹练,斩向萧冷。“看刀!”她刀锋到了半路,才叫这两个字。
  萧冷见她耍这些小把戏,不禁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森冷的笑意。身子微侧,挥掌切向玉翎的刀背。
  玉翎身子如蛟龙翻身,凌空急旋,手中短刀化作一朵白莲似的刀轮,绞向萧冷的手掌。
  “不错。”萧冷似乎有些忌讳,也不知他如何动作,倏地倒退八尺,脱出玉翎的刀锋。玉翎翻身落地,还没站稳,萧冷足下一动,又到了她的身前,挥手便要夺她短刀。玉翎刀锋一扬,左掌劈向对方胸口。两人本是同门,彼此熟悉,故而出招极快,不一会儿,各逞本事,拆了一百来招。
  文靖初时见玉翎迭遇险招,颇为她担心,但看得久了,发现萧冷一占上风,便点到即止,知道他处处手下留情,不禁松了口气,但心中却冒出一个念头:若他用这招攻我,我又如何在那四十五步之中闪避。他一念及此,二人打斗之处,顿时现出一个九宫图来。二人每出一招,他便思虑如何进退闪避,如何回手反击,片刻功夫,便身在物外,状如痴呆,心中只有武功,全无其他,二人变幻莫测的武功,在他眼里,和公羊羽那幅墨汁淋漓,纵横挥洒的字画没什么不同,足可透过其招式,看出对方的神意虚实来。
  如此一来,他好像遇上了生平最深奥难解的学问,越看越妙,越想越奇,一脚沉溺在那幅九宫图里,哪里拔得出来。
  两人斗了四五百招,玉翎大汗淋漓,后跃五尺道:“不打了。”
  萧冷见她露了疲态,便道:“也好,今日暂且作罢。”
  玉翎掉头,却见,文靖呆呆看着前方,一动不动,好像石像一般,心中大奇,叫道:“你这呆子,在想什么?”说着走上前去,伸出刀脊,向他肩头拍去。哪知还没拍到,文靖滴溜溜一个旋转,手掌划过一个玄妙的弧线,顺势从刀背上掠过,玉翎不防这一着,只觉虎口一热,短刀竟然把持不住,脱手而出,向萧冷飞旋过去。萧冷翻手将刀接住,眉峰一耸,目有讶意。
  萧玉翎被他拍走了刀,脸上挂不住了,叉腰怒道:“你找死么?”
  文靖也清醒过来,看看自己的双手,突然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玉翎秀眉微蹙道:“你莫非知道活不长久,失心疯了么。”
  “我明白了。”文靖笑道:“我明白怎么射箭了。”
  “射箭?”其他两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呀,就是如何用弓把箭射出去。”文靖笑道:“我明白公羊先生的话了。”
  玉翎心里一跳,“什么公羊母羊的?”她向萧冷笑道:“他真的疯了呢!”萧冷看了文靖半晌,冷哼了声:“雕虫小技!”,说罢,坐到一块大石上,闭目盘膝,养神去了。
  “哼,装模作样。”玉翎耸耸了鼻子,向文靖道:“你真的没疯么?”
  文靖一愣,道:“当然没有。”
  “那好。”玉翎眉开眼笑,道:“你快接着给我说,关羽用‘青龙刀法’杀了那两个笨蛋,又怎么着?”
  “青龙刀法?”文靖一愣,才想起自己胡诌的东西来,笑道:“那我们接下来就说他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好了……”玉翎忽地轻轻捏了他大腿一把,在他耳边低声道:“死呆子,如果师兄知道公羊羽教了你功夫,你就死定了!以后不许提公羊羽三个字,知道么?”文靖见她意甚关切,不由得心儿砰砰乱撞,活似小鹿一般,一颗脑袋舂米似地点个不停。
  “知道就好!”玉翎低笑道:“不要脸红呀!”
  她一说,文靖脸儿更红,憨憨地问:“我……你……你为啥这样关心我?”
  “你做梦么?”玉翎瞪他:“我只是想你晚点死,至少得让我听书听腻了再死!”她笑道:“就怕你没故事说了,我可就不管你啦!”
  “我故事多着呢!”文靖精神大振:“永远说不完的!”
  玉翎望着他,莞尔道:“如果这样,我也永远听不腻的!”
  “当真么?”文靖情难自禁,拉住她手,盯着她道:“真的么?”
  玉翎瞪了他一眼,瞅了瞅萧冷,低声嗔道:“呆子,小声点,你活腻了么?”但手儿却任他拉着。文靖只觉手中温软柔腻,好似握着盈盈春水,心儿又开始狂跳,血液满身疾走,一张脸眉飞色舞,若非萧冷在远处坐着,几乎跳起来大叫。
  “真的么?”他痴痴地又问。“你有完没完?”玉翎大恼,抽回手,怒道:“快说故事。”她这一怒,文靖好似被当头淋了桶冷水,想起自己的处境来,垂头丧气,开始话说三分。
  这般一路折腾,又过了十余日,进入川中,只见沃野千里,风光如画,果然不愧天府之誉。玉翎和文靖有说有笑,萧冷则一路呕气,每到他忍无可忍,要逼文靖动手,玉翎便从中作梗,要和他切磋武功,这一计端地百试不爽,萧冷每每在文靖面前显一回武功,气便消了大半。文靖却也极想看他二人交手,因为他每看一次,便对三才归元掌的妙旨领悟几分,到了后来,端地沉迷其中,有些欲罢不能了。
  又过了一日,晚些时候,萧冷弄来三匹骏马,他虽然不说从何而来,但马鞍上却有几点新鲜的血迹,文靖猜得马主定然已经无幸,心中不禁有几分恻然,但转念一想:“我自己都是案上鱼肉,不知何日毙命,还担心他人生死作甚?”
  又骑马行了数日,这一日,见一支官兵从北方而来,衣衫褴褛,大都挂了彩,其中有几个家伙,见三人马好,玉翎又美貌,动了邪念,意图抢劫,哪知还没近身,便丢了脑袋。萧冷一不做二不休,一路杀将过去,“海若刀”刀锋过处,血肉纷飞,尸横遍野,那二十多名官兵几乎被他屠尽,仅剩一个活口。萧冷揪住那人问道:“你们从何而来?”
  那人早已魂不附体,拎在萧冷手中,软绵绵一堆,浑似全身没了骨头,听他喝问,战战兢兢地道:“小……小的从……从剑门关来。”
  “剑门关?剑门关如何了?”萧冷道。
  “张……张何将……将军被一个……鞑子一……一箭射……射死,关……中群龙无首,被……被鞑子破了。”那家伙已经破了胆,有问必答,言无不尽:“如今……蒙古兵锋已达泸州……我们正……正撤往合州……”
  “嗯!”萧冷道:“那射箭者什么模样?”
  “是……是一个着蓝袍的蒙古将军。”
  “嘿,伯颜这小子!”萧冷脸上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二师兄真厉害!”玉翎拍手笑道:“若他把守城将领一一射死,大宋岂不是指日可破了。”
  “哪有这么容易?”萧冷道:“伯颜虽然箭法通神,但一回得手,宋人也必定有所防备。”
  他手中那名宋军哭丧着脸道:“大王,我都说了,你放过了我吧,我家中还有妻子……”
  “也好,放过他吧。”玉翎看他泪流满面,突然生出恻隐之心,这种心意让她自己都感到奇怪。
  “是么?”萧冷嘿然一笑,突地将他提起,随手飞掷出去,这一掷力大无比,不偏不倚撞在一棵大树上,那人顿时脑浆四溅,颈骨碎裂,抽搐两下,眼看不活了。文靖见他如此手狠,不禁惊得呆了。玉翎也不禁微微皱眉。
  萧冷冷笑道:“我此来是要里应外合,助皇上成就大功,岂能让这人泄了我的行踪。”
  “你,你……这个疯子!”文靖看得满地尸首,突然之间热血上涌,忍不住叫道:“他……他已经求饶了啊……你……”玉翎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小子活腻了么?”
  萧冷森冷的目光落在文靖身上,阴恻恻地道:“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文靖一愣,大约是脑子里热血未退,也不管玉翎如何挤眉弄眼,结结巴巴地说:“你……杀……杀求饶的人,就是……就是不对!”萧冷见玉翎神情惶急,心头怒火腾起,嘿然道:“浑小子,看来你伤势当真痊愈了吧,也好,我也等得不耐烦了,看看你如何在我的海若刀下,走过三刀?下马吧。”
  “哎,他昨晚还在叫痛呢!”玉翎向文靖道:“是么?”
  文靖看萧冷阴狠神情,也有了惧意,但一看地上尸首,却忍不住心头一热,道:“不错,我伤已经好了……”
  话音方落,只见一道蓝光撕破虚空,文靖坐下骏马发出一声悲鸣,四肢齐根而断,文靖从马上翻落下来,眼看背脊便要着地,他右足突然在地上一撑,矫然腾起,一个翻身,左足落地,又是一个翻腾,如此乍起乍伏,端地矫如神龙,重复三次,稳稳站在两丈开外。
  “这小子的功夫何时到了这种地步?”玉翎惊诧万分。
  别说她惊讶,文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其实,他这十来天每夜按照公羊羽所授内功法门行功,他只知每练一次,不仅伤势好转,而且倍感舒畅,一时成了习惯。却不知公羊羽当日不惜损耗真元,一口气帮他通过了最艰难的入门关口,否则以他的能耐,哪有神游太虚,浑然忘我的定力,在山风中静坐三个时辰。
  这“浩然正气”虽然入门极难,但入门之后,却是一马平川,修炼者能够在数月时光里突飞猛进,过了这段时日,才又会变得步履艰难。文靖处在这段时候,内功精进之快,当真“无所不到,无所不至”,有一日千里之势,只是他自己蒙在鼓里罢了。萧冷虽然见识高超,但他从没把文靖放在眼里,那日虽然惊讶于文靖拍飞玉翎的短刀,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全没想到一只小爬虫会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变化成蛟龙;此时看到文靖亮了这手,讶异之余,又有几分兴奋,嘴角露出一丝森冷的笑意,手中的“海若刀”斜指天穹,无俦杀气顺着刀势涌出,两匹活着的骏马也感受到这凌厉的杀气,低声嘶鸣,缓缓向后退却。
  玉翎看着文靖,心想:“呆子虽然有所精进,但看师兄今日的气势,他恐怕在劫难逃。哎!枉费我用了这么多心机。呆子就是呆子,你的故事还没说完呀!就这么死了,谁还给我说呢?”
  她却不知,当此之时,文靖的神思前所未有地专一,那边刀气惊涛拍岸,他却只是被“海若刀”锋上那点精芒深深吸住,随着那点流转不定的刀芒向下舒展,与地上似有实无的九宫图连在一起。
  萧冷见他在自己杀气笼罩之下,竟然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更觉讶异,“好小子,有种。”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手中的海若刀带着一片刺耳的厉啸,向文靖挥了过去。这是“修罗灭世刀”第二式——“海啸山崩。”
  这一招气势惊人,两丈之内,尽是海若刀的虚影,如浊浪滔天,又如泰山压顶,大开大阖,向文靖卷了过去。而文靖的心神,只凝在了最初那一点刀光上,任其如何暴烈,他却像一叶轻舟,顺着萧冷的刀锋,起伏不定,就在屏息之间,从那连绵不绝的刀势中,遁了出去。
  “好!”玉翎情不自禁叫了起来。这一声落在萧冷耳里,却好像挨了无数个嘴巴,羞怒到了极点,不由得一声长啸,刀势一变,黏着文靖的身形,飞掠过去。
  “修罗无回!”玉翎变了脸色,这一刀乃是‘修罗灭世刀’三大杀着之一,修罗本是天界战神,极尽好勇斗狠之能事,每次出战,可说有进无退。这一刀取法于此,刀锋既出,不染鲜血,决不归鞘。
  文靖足踏九宫,转了三个圈子,始终脱不了对方的刀锋,刹那间,他已经被逼至一棵大树之下,进退两难,玉翎闭上了眼睛:“呆子完了呢。”
  文靖的脚踩在了大树虬结错落的根部,看似站立不住,身子陀螺般旋转起来,这时候,海若刀破空而至,文靖避无可避,在旋转之中,一掌拍在了海若刀的刀背之上,本来,以文靖的掌力,无论如何,无法牵动萧冷的刀势,但因为加上了足下旋转的力道,硬是让海若刀偏了一寸,从他的腋下穿了过去,刺进了大树的树干,这正是三才归元掌第二招——“天旋地转。”
  这一点生机稍纵即逝,文靖腾身而起,左足在树干上一顿,一个筋斗,向一根枝条落去。
  但萧冷刀势不止,刀锋在树干上一转,哗啦啦一声,大树从中而断,文靖立足未稳,便从空中落下,跌了个鼻青脸肿,倒地不起。他实在被这两刀耗尽神思,筋疲力尽,眼睁睁看着萧冷缓步而来,手中刀光闪烁不定,好似勾魂使者的眼睛。
  玉翎看着萧冷,张了张嘴,像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无言闭上。不知为什么,想到文靖就要丧身刀下,她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不忍再看,扭过头去。
  “你能挡我两招,已胜过神仙度上那一群废物。”萧冷胜券在握,不慌不忙,道:“可惜。”他摇了摇头:“你还是挡不了我第三刀。”语气中竟有遗憾之意。
  文靖知道无幸,默然无语,只有一只肿胀成紫黑的右手,抖个不停,他虽然一掌拍开了萧冷的刀背,但这只手也被刀劲所伤,一条膀子都失去了知觉,好像废了一般。玉翎脸色也变得煞白,心头两个念头不断交战,不知道如何是好。
  官道上响起马蹄声,萧冷微微皱眉,扭头看去,只见十来个骑士风驰电掣般赶了过来。“哼,麻烦!”他眼里狂焰跳动。
  文靖感受到那股杀气,猛地站起身来,向那群骑士大声叫道:“别过来。”话音未落,双膝酥软,又一跤跌倒在地。
  为首一人勒住了马匹,那是个须发花白,身形魁梧的老者,阔口隆鼻,太阳穴高高突起。肩头露出缀着红缨的剑柄。他见文靖跌倒,左手在马颈上一撑,一个筋斗,落在地上,然后足尖点地,两个起落,便到了文靖身前,这份轻功一露,身后同伴顿时齐齐喝彩。
  老者看到遍地官兵尸首,神色震怒,目视三人,沉声道:“这是何人所为?”
  萧冷嘿然不语,“幽灵幻形术”最适群战,他有心让那干骑士汇合,来个聚而歼之。
  文靖见那群人不听劝阻,一味近前,不禁大是焦急,又叫道:“不可上前。”
  “为何?”老者道:“地上官兵是谁所杀?”口气之中,甚是愠怒。身后众骑士也纷纷下马,撤出刀剑,站了个半圆,对三人怒目相向,逼了过来。
  萧冷微微冷笑,身形倏地一闪,失了踪迹,只见一缕蓝幽幽的刀光,在半空中飘忽而过,血花四溅,一名褐衣少年双目凸了出来,身子失去了生命的支撑,软软倒在地上。
  一刀得手,海若刀飘然一横,又从一名蓝衣壮汉喉间掠过,带起一溜鲜血,刀锋不止,划过一个怪异的弧线,向那为首的老者落去,“铮”的一声,金铁交鸣,老者晃了一晃,后退半步,满脸骇异之色,手中那柄松纹古剑多了一个半分来深的口子。
  “好!”萧冷一声沉喝。“天下屠灵”应手而出,这一招狠毒绝伦,涵盖八方,一刀划了个半圆,斩向老者,老者神色凝重,引了个剑诀,护住全身,但萧冷这一招并非全力攻他,见他运剑护身,刀锋一转,血光陡现,眨眼间,又伤了两人。
  他两招不到,连毙四人,这群人无不骇然,齐声惊呼,纵身后退。萧冷岂容他们逃遁,挥刀而上,老者怒叱,长剑疾出,分刺萧冷三处大穴,这三剑又快又沉,颇有名家风范,以萧冷之能,也不敢大意,回刀一圈,挡下三剑,借着剑上的力道,鬼魅般移到一名容貌清秀的骑士身边,切断了他的喉管。
  老者忿怒至极,飞身追上前去,手中剑光霍霍,直奔萧冷要害,萧冷回身,与他拆了四五招,其间两度反手,又杀二人。
  文靖看出萧冷的主意。人说“擒贼先擒王”,萧冷反其道而行之,他知道老者高出其他人功夫甚多,又是头领,若是先杀他,恐怕其他人丧胆,四散奔逃,不易截杀,故而与老者交手时,并未用全力,最凌厉的招式全部落在其他人身上。他有心不留活口,杀光所有骑士,再对付为首的老者。
  “呆子。”文靖突听玉翎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走啊!”
  文靖一愣,思忖道:“此时确是逃命的好时候。”回头一看,只见玉翎站在身后,美目中尽是关切之意,低声道:“不要你说书了,快逃啊!”文靖知道这一走,只怕无缘再见,“我……我……”说不出话,泪花儿只在眼里打转。玉翎看出他心意,眼里也有些发涩,但情形危急,一顿叫,几乎叫出来:“快逃啊!”文靖点点头,正要拔腿逃走,突听得一声惨叫,掉头一看,一名骑士被萧冷斜劈成两片,残躯在地上痛苦地扭曲。那老者双目血红,嘶声怒吼,虽然运剑如风,却沾不到萧冷一片衣角。文靖见状,不禁呆了一呆,竟然迈不开步子。
  这时,骑士们死了一半,萧冷也杀得兴起,放声长啸,刀法如龙,瞬间劈出三刀,两刀攻向老者,一刀直奔身后一名骑士,老者明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却偏偏难奈他何,硬是被他逼得回剑护身,眼睁睁看着那柄蓝汪汪的海若刀幻出重重杀机,罩向同伴。
  那人眼看漫天刀光落下,别说抵挡,就是闪让也不知从何让起,一时间血凝如冰,心儿提到喉间。正以为必死,忽见白影一闪,倏地锲入刀光之中,双掌一分,拍向萧冷。萧冷只觉两道暖流直透肌肤,竟然生出几分酥麻之感,心头大惊,刀势一凝,放了那名骑士,一个旋身,斩向来人。
  那人一沾即走,脱出刀锋之外,萧冷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文靖,不禁怒喝一声,弃了众人,挥刀向他斩去。
  “这个呆子!”玉翎见文靖非但不逃,还去捋萧冷的虎须,不由惊得呆了:“他……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文靖见萧冷杀来,不敢与他争锋,展开“三三步”,拔腿就逃。那老者见这公子模样的年轻人逼得萧冷变招,甚是诧异,又见萧冷锋芒他向,追杀文靖,怕他有失,尽展身法,赶上前去,刷刷刷……一连六剑,招式老辣精妙,劲力十足,硬是逼得萧冷回身抵挡,文靖缓过一口气,一步跨出,玄之又玄,越过七尺之遥,落在萧冷身侧,一掌拍到,萧冷方才压制住老者的剑术,见状运刀横斩,老者得了隙,长剑如虹,缤纷洒出。
  他二人联手,一正一奇,竟将萧冷的攻势生生刹住。一时间,只见得三条人影忽来忽往,起落不定,一旁的骑士,无一插得上手去。玉翎也在旁看着,本来以她往日的性子,就算挨萧冷的责骂,也要上前襄助,但今日却失了兴致,反倒希望三人永远不要分出胜负。
  斗得十余招,萧冷渐渐稳住阵脚,刀势暴涨,如江河惊涛,破堤而出,而文靖根基不稳,内力渐弱,此消彼长,他与老者顿时落了下风。连走了数记险招,文靖气息一乱,踉跄向前跌出,萧冷乘势一刀斜劈,直向他颈上落下。玉翎看在眼里,几乎叫了出来。
  这时,一支长箭破空而至,锐利的箭头直指萧冷的面门,萧冷急忙圈回海若,挡开来箭,直觉劲道沉雄异常。还未明白,二箭又至,萧冷刀锋连颤,击落来箭,身形忽闪,退出两丈之外,六只羽箭也先后射到,萧冷连闪带打,六箭纷纷落地,他不待老者与文靖掩上,一声长啸,横掠数丈,立在一棵大树之后,方见三骑如风,疾驰而来,马上三人手挽长弓,形容剽悍。
  “薛家兄弟到了。”一名骑士喜极而呼。那三人在远处停住马匹,搭上羽箭,神色凝重,指定前方,只见萧冷收了海若刀,从树后缓缓踱出,神色冷峻。
  “嗖嗖嗖”,三箭齐至,萧冷身形微晃,双手如挥琴鼓瑟,将羽箭接在手中,众人不禁齐声惊呼。萧冷虽接住羽箭,但也知多了这三个神箭手,今日已无法杀尽众人,若玉翎有个闪失,为箭矢所伤,才是大事,权衡之下,他嘿然冷笑,迈开大步,向马匹走去。那三名射手为他空手接箭的神技所惊,看着他背过身子,竟然有些犹豫,不敢开弓。
  一名骑士悲愤地叫道:“此人杀了这么多人,不可放他离……”
  话音未绝,口舌僵住,只见一支羽箭,深深没入他喉间,如缕血线从他后颈激射而出,洒在身后同伴身上,将那人吓得呆了。在场之人,除了文靖与那老者,谁也没看出萧冷如何出手,一时间,竟无人敢动,眼看着萧冷跃上马匹。
  萧冷眼神凝在文靖身上,嘴角微微一斜,似笑非笑,道:“这次是你命大。”
  老者横剑踏上:“你想走么?”
  “我走又如何?”萧冷阴恻恻应了一声,竟然不顾众人,兜转马匹。
  众人群情愤激,就要上前追赶,文靖伸手挡住道:“今日已经死了许多人,你们也见过他的手段,若要拦他,徒伤性命!”
  “难道我们兄弟就白死了不成。”一人恨声大叫。
  文靖道:“总比死光的好。”
  众人哑然,老者脸色铁青,扫过满地尸首,心知文靖所言不错,今日保得性命,已是侥幸,要杀萧冷,万万不能,不由得一跺脚,向萧冷扬声叫道:“阁下可敢留下名号,峨嵋刘劲草若是不死,必向阁下登门讨还这笔泼天血债。”
  萧冷嘿了一声,也不答话,双腿一夹,纵马向前,玉翎望了文靖一眼,眸子里透出一丝落寞,拍马跟上萧冷。薛家兄弟见状,心中皆想:“这女子看来也是他一伙,虽然不能奈何这黑衣男子,但可在她身上讨回公道。”当下三箭齐出,向玉翎背心射去,文靖看得箭出,不由得一惊,刹那间错步而出,后发先至,将一支箭攥在手里,那箭劲力极强,竟将他手上油皮撕去了一层,痛得他冷汗直冒,眼见另外两箭射向玉翎,不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哪知玉翎背后好似生了眼睛,马鞭反手卷出,一声脆响,将两枝箭圈落在地。众人不禁大骇,心想:“没料到这女子也如此厉害,若她与那厮联手,就算有薛家兄弟助阵,只怕也不是他们对手,只是不知她为何一直看着。”
  薛家兄弟见二人去远,拍马上前,其中一名黄脸汉子向文靖道:“阁下为何捉住薛某之箭?”
  文靖怒道:“是那黑衣人杀人,与她何干?你们为何胡乱射人?”
  那人没料到他如此气壮,愣了一下,道:“难道他们不是一伙么?”
  文靖道:“就算是一伙,但她没有杀人,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就是不应该射她。”
  众人皆感不然,正要与他争辩,刘劲草道:“此事暂且不说,如今死了这么许多官兵,才是大事。”他说到这儿,望着地上同伴尸体,不禁落下泪来,道:“更没想到今日一战,我峨嵋一派,竟然死伤过半,当真是劫数,这位公子,你可知那黑衣男子是什么来头?”却见文靖不答,便道:“公子为何不言?”
  “公子?”文靖诧异地指着鼻尖道:“你是指我吗?”
  众人皆是一愣,黄脸汉子眼光突然落到文靖腰间的九龙玉令上,神色皆是一变,再仔细端详文靖容貌,突然“啊呀”叫出声来,滚下马来,伏地颤声道:“千岁!”
  其他人大惊,面面相觑,刘劲草迟疑道:“薛兄……”
  黄脸汉子大声道:“淮安王驾到,尔等还不拜见?”文靖也还过神来,心里连珠价叫苦。
  刘劲草一呆,道:“他是淮安王么?”
  黄脸汉子望着文靖,神色恭敬,道:“千岁可记得在下么?”
  文靖张口结舌,黄脸汉子见状,有些失望,道:“莫非千岁不记得了么?在下薛容,这是我兄弟薛方、薛工,去年我入京,失手打伤了权贵,为人构陷获罪,若非千岁力保,早已丢了性命。那日别后,小人牢记千岁之言,入川召集群雄,共同抗击鞑子,如今川中豪杰,大多集于合州,这位‘仙人剑’劲草公,乃是川中武人翘楚,一支剑打遍四川,未逢敌手……”
  “惭愧,惭愧。”刘劲草摇头道:“薛兄也看到了,今日刘某一败如水,从今往后,‘仙人剑’三字休要提起。”言下极是丧气。
  文靖见他如此凄苦,心中不忍,安慰他道:“白先生武功恁地高强,也对此人十分忌惮,据说他师父更是了得,号称‘黑水滔滔,荡尽天下’呢!”
  众人顿时面如死灰,场中一片死寂,这股子气氛压得文靖喘不过起来气来,忖道:“这群人怎么一个个都好像见了鬼似的。那个萧千绝真这么可怕么?”过得半晌,只见得刘劲草望天长叹道:“原来如此,我今日也败得不冤了。”他向文靖长长一揖道:“若非千岁拼着性命襄助,方才只怕刘某门人已无一幸免了。”
  文靖被他们一口一个千岁,叫得浑身好像蛇钻蚁附,一百个不自在,但又不知如何分说,只好“嗯”了一声。
  薛容道:“说到白先生,薛某今早联络一位朋友,方与他见过,他与端木先生,严兄,哦,还有一位老先生,神情万分惶急,匆匆向薛某打听千岁的消息,得知千岁失踪,当真把薛某吓死。”说到这儿,颇有余悸。
  文靖一惊,道:“他们过了剑门了么?”说罢扭头四顾,心头惴惴。
  “不错,天幸千岁无恙。只不知……千岁为何失踪……”薛容见文靖神情别扭,以为他另有隐情,不愿吐露,当下欲言又止,
  “白……白先生他们不会在这附近吧?”文靖最担心此事,吞吞吐吐。
  薛容见他举止古怪,有些诧异,但也还没起疑,只道他关心属下,便道:“想必距此不远……”
  文靖脸色一变,正要借词开溜,却听刘劲草道:“白先生可是‘双绝秀才’白朴白大侠么?”
  “正是!”薛容点头。
  刘劲草大喜道:“他也到了么,白先生拳剑双绝,当年掌毙淮水一枭,剑压栖霞十二堡,名震江南。早年在川中,刘某与他也有一面之缘,当真武功深不可测,刘某佩服至极,若是他,或许能胜过那黑水门人。”他自觉找到助拳报仇的高手,精神大振:“千岁放心,草民虽然武功不济,但在川中,朋友还是不少,我这就让门人告知朋友,打探白先生的下落……”
  文靖脸色发白,忙打断他道:“不必……”
  “千岁不必客气。”刘劲草殷勤地道:“这在草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文靖见他会错了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辩解,正惶惶不安,又听薛容道:“千岁,经略使正在合州翘首望千岁大驾,如今军情危机,千岁不如与小人速速前往。”他心存私念,一心要在“淮安王”面前立功,这下正是时候,而且若能抢在白朴之前,护送文靖到了合州,经略使王立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说不定就此踏入仕途。眼见文靖神色犹豫,害怕他要拒绝,慌忙道:“属下对千岁一片赤胆,天日可鉴,能为千岁效命,薛某就算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薛工、薛方也唾沫飞溅,各表忠心,刘劲草也看出便宜,道:“薛家兄弟箭法超绝,必能保千岁安然到达合州,刘某虽然不才,也愿附骥尾,为千岁尽力。”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文靖哪里插得进嘴,再说他脸皮又薄,胆量又小,看着这群人信誓旦旦,坚决请命,早已乱了手脚,虽然一肚皮都是“我不是什么千岁”这句话,但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彷徨无计之下,只得无可奈何“嗯”了一声,心里却打算来个故伎重施,半途上乘机溜走。
  众人见他答应,甚大欢喜,刘劲草留下一名门人处理后事,又命两人联络友人,探听白朴等人下落,自己与薛家兄弟拥着文靖前往合州。
  萧冷与玉翎纵马驰骋了一阵。萧冷回过头来,向玉翎道:“饿了么?”玉翎神色黯然,摇了摇头。
  “你不舒服么?”萧冷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从怀里取出血玉还阳丹:“吃两颗吧!”
  玉翎低头不语。萧冷脸色一冷,嘿然道:“莫非你念着那小子?”玉翎一惊,只听他阴森森道:“你喜欢他么?”
  “我……我哪有了?”玉翎急忙道:“那个浑小子又傻又呆,武功又差!我就算喜欢猪喜欢狗,也万万不会喜欢他的!”
  萧冷吁了口气,神色稍驰,道:“不知他从哪里学来那身功夫,虽然不差,却仅得皮毛,哼,连我三刀也挡不住!”说到这里有些得意,向玉翎道:“你输了,日后可得听我的话!”
  “谁说我输了?”玉翎撇嘴:“第三刀还没砍呢!”“你……”萧冷微微一愣:“你又撒赖。”玉翎诡笑。“哼!”萧冷道:“就算如此,我迟早也会宰了他!”
  玉翎默不作声。萧冷看了她一眼,见她双眉微顰,神态说不出地可爱,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师妹,其实我也不想惹你生气,我只是怕你有什么闪失,你该知道,我对你有什么心意……”玉翎愣愣出神,萧冷说到到这里,她才还过神来,疑惑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萧冷心头一跳,急忙转过话头,举目一望,拍马向前,叫道:“前方该是合州城了!”
  刘劲草一干人成了惊弓之鸟,一路上格外小心,处处提防,简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如此一来,却苦了文靖,毫无逃走的机会,就是借口方便,这几个人也四面八方,守得水泄不通,他虽然有三才归元掌在身,但秉性柔弱,若非不得已,万万不敢与人动手,摇摆不定之际,已至薄暮时分,忽听得阵阵涛声,隐隐传来,绕过一座山峦,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条细水,穿过翡翠般的山谷,宛然汇入大江;这时候,西边残阳未落,东方圆月初上,日月交辉,照着长江碧水,浩浩荡荡,咆哮奔流;那两岸山峦,险峻起伏,万木葱茏,蜿蜒向西而去,没入晚霞深处。
  见此奇观,文靖心胸为之一畅,竟忘了眼前烦恼。正出神之际,突听薛容叫道:“千岁请看,那里便是合州城了。”
  文靖一惊,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只见苍莽暮霭中,一座黑越越(yue:左黑右宛,指黄黑色,字库里没有)的城池,依山傍水,似头庞然怪兽,踞伏在两江汇聚之处,尤其是向水一方,城高百尺,森然壁立,面对着江天气象,煞是壮观。

三才变

      公羊羽笑了笑,将四十五枚石子摆了个图案,向文靖道:“你认得这个么?”:
  “认得!”文靖憨憨地道:“不就是个王八么?”
  公羊羽不禁皱眉,正要解释,忽听文靖一声惊叫:“不对,这个……我见过,这是洛书中的九宫图。”
  “咦,你认得?”
  “是呀,我在书上看过,玄音道长也说过,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形如玄龟。这九个数,不管横加竖加,还是斜着加,结果都是十五。”文靖难得有所表现,不禁得意洋洋,口沫四溅。
  “不错。”公羊羽颔首道:“你既然知道,便省了我不少功夫。”他说到这里,突然迈开步子,在溪边地沙地上走了一遭,留下四十五个一寸来深的脚印,与石子排列的形状一般无二。
  他指着其中两个脚印道:“你从这里到那里,要走几步?”
  文靖估量了一下,道:“五步!”
  “非也,非也。”公羊羽摇头道:“我说只要两步就够了。”
  “你骗人!”文靖望着他,眼里分明写着这三个字。
  “不信么?”公羊羽嘿嘿一笑,不疾不徐,但出脚方位极是怪异,仅走了两步,便落在第二个脚印上。
  文靖傻了眼,叫道:“怎么会这样?”他连蹦带跳,使尽全身本事,仍然走了五步才到。“邪了!”他连连搔头。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功夫。”公羊羽道:“三才归元掌的根基——‘三三步’。”
  “三才归元掌?三三步?”
  “嗯,我这功夫,以九宫图之义为基,穷天地人三才之变,与其说是门武功,不如说是门学问。”公羊羽微微笑道。
  “学问?”文靖不由得精神一振。
  “不错,就拿这三三步来说。”公羊羽道:“与你功夫一般的人要走五步的距离,你两步就能走到,别人要走三步的距离,你一步就能越过。”
  “那岂不成了会‘缩地法’的神仙?”文靖来了兴致。
  “不错,只要你能明白我这路步法的道理,在这四十五步之内,你就是神仙。”公羊羽道:“你愿意学么?”
  “这个自然。”文靖满口应道,但一转念,踌躇道:“不过,不会又要先练什么马步,举什么石锁吧?”
  公羊羽摇头道:“修炼气力,乃是下乘的功夫,我这是上乘的武功,首重悟性,没有悟性,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够入门,若悟性够了,一个晚上就够了。”
  “有这么便宜的武功?”文靖眉开眼笑,心想:“只要不举石锁、站马步就好。”
  公羊羽微微一笑,便以地上那四十五枚石子,演化“三三步”的奥妙,这路步法以九宫图的变化而变化,有些变化文靖以前也听玄音道人说过,在书上也看过,却没有想到如何用在武功上面,但其中更多的变化,却是公羊羽独出机杼,超越前人之作,文靖端地闻所未闻。不过他生来最爱钻研这种繁复的学问,越是深奥,他越是喜欢,而且聪明颖悟,倍于常人。
  公羊羽讲了两遍,见他一点就透,心中也有些讶异,当下也不再多说,让他独自练习,自个儿打开酒葫芦,坐在溪边观看。
  文靖第一次练这种用脑子比用气力多的功夫,新奇万分,推敲其中变化,端地如饮醇酒,越饮越觉滋味无穷。一时间浑然忘我,在河边飞奔不止。他越走越快,突然间,一个趔趄,摔了个野狗抢屎,爬起来搔头道:“难道这一步错了。”说罢,他又走了一遍,甚为顺畅,但步子一快,又一跤摔倒。
  “哪里错了?”他揉着脑门沉思。
  “步法倒是没错。”公羊羽将酒葫芦系在腰间,缓缓站起道:“你错在自不量力罢了。”
  “自不量力?”文靖瞪着他。
  “不错,这毕竟也算是门功夫。”公羊羽微微一笑:“以你的武功根基,只能快到这个地步,一旦超过这个地步,就好像学跑的婴儿,非摔倒不可。”
  “是吗?”文靖甚感无趣。
  “我说过,这‘三三步’只是入门的功夫,往上练去,三才化四象,还有“四四步”,“四四步”之后还有五五‘梅花步’,六六‘天罡步’、七七‘大衍步’,八八‘伏羲步’,练到九九‘归元步’时,才算是大成,到那个时候,你便似鱼游大海,鸟上青天,不拘成法,随心所欲了。”
  文靖不禁分外神往,道:“我也能练到‘归元步’么?”
  公羊羽打量他一番,笑道:“以你的根基,大概再练一百年吧。”
  “一百年?”文靖苦着脸道:“我只有去西天佛祖那里练了。”
  公羊羽哈哈大笑道:“你何必如此垂头丧气,我在你这个年纪,手无缚鸡之力,还不如你呢!”
  文靖双眼一亮,接着便露出疑惑的神气,望着公羊羽。
  “其实,不论如何变化,都基于这九宫图。”公羊羽道:“不过,我既然和那丫头立下一夜之约,也没功夫教你太多,何况,仅仅靠这步法还不能胜她。”
  他踱了两步,缓缓道:“若论凌厉,‘黑水一怪’的功夫,只怕天下无人能当,所以唯有批亢捣虚,才足以抗颉,‘三三步’只是“批亢”,若要‘捣虚’,非得三才掌不可。”他顿了顿道:“时辰不多,我传你三招掌法。”
  “我不要练。”文靖悻悻地道:“练拳脚最累人了。”
  “那可由不得你了。”公羊羽道:“那丫头万万不会放过你,你若要活命,非得练这掌法不可。”
  “打不过可以逃呀。”文靖想法天真。
  “逃?这‘三三步’只能原地打转,她看着你转,也能累死你呢。”公羊羽唬他。
  文靖顿被唬住:“这倒让人头痛。”转念一想,忖道:“反正再苦再累,也只得三招。”想到这儿,便一口答应。
  公羊羽将掌法打了一遍,文靖看来,也不算十分稀奇,依样画葫芦,懒洋洋练了一通,也会了七八成。“这种掌法,就是三十招,我也学会了呢。”他想法十分嚣张。
  公羊羽看出他的心思,便道:“如果说‘三三步‘是一张弓,这‘三才掌’就是三支箭,‘三才归元掌’最难的不是做这弓和箭,而是如何把这三支箭射出去。”
  “原来还没完么?”文靖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羊羽道:“‘三三步’虽然难,但只要你有些小聪明,也不难学会,但我这心法,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三才归元掌’处处离不开一个‘三’字,心法也分为三重,‘无妄识’与‘太虚识’太玄乎,以你的资质,今晚学会‘镜心识’,大概就不错了。”
  文靖听得一头雾水。
  “其实,说来说去,一言蔽之,这路掌法关键就在洞察敌手的心意上。”公羊羽道:“若是你能先行一步,看出对方的心意,你说会如何?”
  “我就能先行逃命了。”文靖想也不想,随口答道。
  “只知道逃。”公羊羽怒道:“你既然知道他的心意,难道不会趁机反击么?”
  “反击?”文靖仿佛听到天底下最离奇的言语,指着鼻尖说:“你是说,要我跟那个女子动手?”
  “不动手怎么胜她?”公羊羽皱眉。
  “我和她打,只有死路一条。”文靖看公羊羽神色不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道:“但我怎么能猜出对手的心意呢?”
  公羊羽道:“这就是你与众不同的地方,你可知伯牙子期的事情么?”
  “知道。”文靖又兴致勃勃地道:“伯牙善奏,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心想着高山,钟子期就说:‘巍巍乎泰山。’伯牙心里想着流水,钟子期就说:‘浩浩乎江河。’于是伯牙将钟子期引为之音,后者死后,伯牙终身不再鼓琴。”
  “是呀。”公羊羽道:“某些人天生就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奇能,有人能从琴声中品出鼓琴者的心意,有人能一眼从字画中看出作者的心意,更有人能从招式中看出武学高手的心意。”
  “但这和我什么关系?”文靖道。
  “嘿。”公羊羽看了他一眼:“你在那个紫萝客栈,不是对老夫的字画评头品足,大言不惭么?”
  文靖目瞪口呆:“你……你都听到了?”
  公羊羽笑道:“那是自然!自紫萝客栈开始,你们一路上说得话,我可是一句不落,听得清清楚楚!”文靖脸色发青,掉头就跑。
  “你去哪里?”公羊羽将他揪回来。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当什么淮安王。”文靖奋力挣扎。
  “谁要你作什么淮安王了?”公羊羽奇道。
  “你……你不是来抓我回去的?”文靖比他还要奇怪。
  “当然不是。”公羊羽冷笑道:“若你真要作什么淮安王,我才懒得管你死活。”
  文靖松了口气,但又不解地问:“你和白先生不是一伙吗?”
  “当然不是,那小子一天大唱什么爱国之道,抱着临安小朝廷不放,不惜做那个狗屁千岁的奴才,哼,我早就不认他这个徒弟。”公羊羽面如寒霜,望着星空,缓缓道:“说什么大宋江山,五百年前,哪有什么大宋,又说什么蒙古皇帝,嘿,一百年前,又哪有什么成吉思汗。蒙古人视人命若草芥,大宋那些官儿又何尝将老百姓当人看,蒙古人要得不过是他勃尔只斤的天下,大宋那个混蛋皇帝,也不过是要保他赵家的江山。依我看来,他们两家,不过是两条野狗,争一根骨头罢了。”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只可惜了老百姓的性命。”
  文靖听到这里,不禁张大了嘴了,只觉这儒生的言语怪到极点。半晌才道:“难道你不是宋人?”
  “是又如何?”公羊羽道:“这大宋朝腐朽不堪,赵家小儿只顾着自个儿享乐,弄得兵不兵,将不将,奸佞宵小,横行朝野,忠臣良将,备受压制,成日献媚取宠于外国,穷于搜刮于百姓。这种王朝,能苟延至今,已是一个异数,天下之士,为何还要为它洒血流汗,像白朴那种家伙,就算死一百个,保得也不过是群吸人膏血的蛭虫罢了。”
  文靖听得头脑胡涂,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便道:“朝廷虽然不对,但百姓却是无辜,如果鞑子占了大宋,老百姓一定没有好果子吃。我和爹爹在北方,就老是被乡里那些鞑子欺负。”
  公羊羽一时默然,过了半晌,缓缓道:“是呀,赵家的朝廷不值得一保,但大宋的百姓却是无辜,我恨不能将那些昏君奸臣食肉寝皮,但杀了他们,却会给外族以可乘之机,鞑子杀人如麻,这一仗打下来,不知要死多少百姓,但保住了这个大宋,也就保住了那个昏庸朝廷,他们又可以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直到吸尽老百姓的骨血,弄得民不聊生,如此江山,保它何益,如此江山,如此江山……”他不断重复这四个字,失魂落魄,形同槁木,说了七八遍,突然放声长啸,啸声激越,久久不绝,直震的林中树叶簌簌作响,一声啸罢,两眼中流出泪来。
  文靖被他这一啸二哭,弄得手足无措,待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道:“公羊先生,你……你没事么?”
  公羊羽摇头道:“我没事,只是许多事情,想不明白,我只想,为什么偌大一个社稷,千万生灵,成败生死,总是操于一人之手?董仲舒说君命得之于天,我一百个不信,难道上天也和临安那个皇帝一般昏庸不成。为何一个人有了权势,就要把他人踩在脚下,为保一人荣辱,不惜牺牲他人性命?为什么人与人,要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为名利争个你死我活?为什么国与国,非得兵戎相见,血染干戈,把大好河山,变成修罗屠场?”说到这儿,他望着文靖道:“小兄弟,你明白么?”
  “不明白。”文靖被他弄得一脑袋浆糊,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也不明白。”公羊羽苦笑:“这三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虑,想报国,但国已不国,想成家,却妻离子散,想远离尘俗,放荡山水,却又搁不下哀哀黎民,结果只落得一生矛盾,惶惶不可终日,别人知道我显露的武功,但却不知道我心中的迷惑,小兄弟,三十年来,只有你从我画中,看出我的苦恼呢!”
  “但……但……”文靖比了比脖子:“鞑子喜欢砍头的。”
  “反正我当年立下毒誓,决不为天下的帝王将相动一根手指头,蒙古也好,大宋也罢,都是与我无干。”公羊羽瞅了他一眼:“你若有本事,就学白朴,甘当官府的奴才好了。”
  “可惜我没本事!”文靖眉开眼笑。“哼!”公羊羽冷哼道:“你只要学好了我的三才归元掌,还叫没本事么?天下都去的!萧千绝那几个徒弟又算得了什么?”文靖一愣:“真这么厉害?”公羊羽傲然昂首,也不理他,一副当然如此的模样。
  “哪……哪你多教我几天好了!”文靖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颇感兴趣,当下涎着脸说。“那可不成!”公羊羽皱眉道:“我还有要紧事,为你这小子,已经耽搁了我许多时候!”
  “什么事?”文靖奇道:“这么急!”公羊羽默然不语,望着漫天星斗,眼中流露出异样的哀恸,过了好半天,他才悠悠叹了口气,轻声道:“为何呢?为何?她为何躲着我呢……”
  文靖奇道:“谁呀!”公羊羽身子微微一颤,怒目相向:“多嘴多舌,与你何干?”文靖被他一喝,浑身发抖,噤若寒蝉。公羊羽又沉默半晌,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我还是传你‘镜心识’心法吧!能否领悟,就看你的悟性了。”
  文靖心想:你的念头古怪,我多半领悟不了的。嘴里却不敢说。只听得公羊羽说了一通,大抵是什么怯出杂念,宁静心胸的吐纳之法。
  “萧千绝一派的功夫,千奇百幻,往往让对手眼花缭乱,无从捉摸。”公羊羽道:“但武功虽然变化多端,出招者的心意只有一个,所谓的变化不过是掩饰他的真实心意罢了,所以你须得入凝寂之境,‘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不要被眼中的变化所迷惑,而要用你中明镜映出他的本意来,只要能做到这一步,再厉害的武功,你也能从容应对,明白了吗?”
  “不明白。”文靖说:“反正我万万不敢和他们动手的。”
  公羊羽微微一笑,道:“你先坐下,以我传你之法,吐纳一回。”
  文靖依言坐下,屏息凝神,吐纳数下,忽觉一只手掌按在自己的百汇穴上,公羊羽的声音细若文蚋,在耳边响起:“你根基太弱,只怕难以发挥‘三才归元掌’的妙处,你我今日投缘,我将‘浩然正气’传于你,用心听好了。”
  一道热流从他头顶涌入,分流入四肢百骸,“走阳矫,入肩井……贯通神阙、汇于会阴……上行鸠尾,入轱辘关,温养玉枕……膻中上行,双龙分流,斗于百汇,入于丹田……”随着公羊羽的声音,文靖体内真气鼓荡,奔涌疾走,经脉酥麻酸痒,诸味杂陈,但又无法动弹分毫,只有听之任之,当公羊羽说到:“此法无所不包,无所不至,至阳至大,是为浩然正气。”他才觉顶上一轻,但体内真气,已经自成气候,充盈活泼,流转不定,来去皆有次序,一时遍体阳和,十分舒服,竟然舍不得站起;真气九转之后,文靖灵光返照,智珠在握,混混沌沌,渐入无我之境。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文靖从入定中清醒,只觉气机充盈,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力。举首四顾,只见明月西沉,四周悄然,已没有公羊羽的影子,忽听远处隐隐传来歌声:“……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歌声清朗豪迈,仿佛一阵长风,吹过山林,渐渐远去,却袅袅不绝。
  文靖抬头望天,只见茫茫夜空,群星寥落,唯有西北天狼星,分外明亮,相传此星一出,必主战争。
  “这个公羊先生口口声声说大宋的不是,但听他歌声,却又有从戎卫国之意,当真人如其画,处处自相矛盾,唉,大概是他没遇上好皇帝吧?”文靖边想边站起身来,只觉两只脚又酸又麻,几乎一跤跌倒,不禁自言自语道:“管他大宋蒙古,我还是早些回华山,省得吃那个白朴的苦头。”
  他一瘸一拐,向北而行,走了一里路程,路上树影婆娑,阴森森有些怕人,忽而夜枭啼叫,文靖心里发寒,不禁缩了缩脖子,这时,背后风声乍起,一只白玉也似的手掌,向他肩头拍来……
  六盘山顶,朝阳冉冉升起,吸尽了林中雾水,显出几分湿润。两只山鹞从黑乎乎的悬崖上钻了出来,并着双翅在空中盘旋,飞羽尖端被潮润的阳光洗过,现出淡金颜色。
  “嗖”,一支羽箭带着让人心颤的鸣叫从树林中窜出,像一支劈开苍穹的闪电,将两只山鹞串在一处,空中响起凄厉的哀鸣,那对鸟儿石头般跌落尘埃。
  马蹄声响起,一骑飞掠而至,马上的白袍少年将山鹞凌空接住。
  “神箭呀!”他大声叫道,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快活的笑容。
  一个上身精赤的虬髯汉子从林子里缓缓驰出,手中拿了张巨弓,那张弓足有五尺长,粗愈儿臂,弓弦由三根牛筋绞在一起。
  “伯颜将军。”少年叫道。
  伯颜驰马近前。二人马匹高矮相若,但他却比少年足足高出两个脑袋,一头散乱长发披在精钢般的肌肤上,宽阔胸脯上挂着点点汗珠,闪闪发亮。
  “阿术。”他笑道:“你手脚真快。”
  阿术望着他手中的巨弓,羡慕地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拉得动这张弓呢?”
  伯颜拍拍他的脑袋,笑道:“ 都是万夫长了,还说孩子气的话,今天练过我教你的枪法了吗?”
  “练过了。”阿术顽皮地眨眨眼:“可惜没有对手试枪呢。”
  “很快就会有的。”伯颜望着远方巍峨的剑门关,沉静地说。
  这时,一声雄浑牛角号的声音从远方升起,在起伏的山峦间回响。
  阿术双眉一扬,白净的脸上稚气顿消,升起浓浓的煞气,凌厉的目光投向号角起处。
  “开始了么?”伯颜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将巨弓挎在肩上,拍了拍阿术的肩:“走吧。”
  “是!”
  二人坐下的骏马发出尖锐的嘶鸣,马蹄落在地上,如战鼓一般震撼人心,蹄下两道烟尘,翻翻滚滚,直往剑门关而去。
  文靖觉出风声,不及转念,一步跨出,无意中,却合了三三步的路子。让身后人拍了个空。掉头一看,顿时面如土色。那窈窕身段,如花笑靥,不是那个蒙古少女是谁。
  少女一巴掌没拍着,微微一愣,但也怎么放在心上,笑吟吟地道:“你跑呀,怎么不跑了,现在可是实实在在只有你我两人,看看谁还帮得了你?”
  文靖心里七上八下,嗫嚅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少女打个呼哨,天空中落下一个黑乎乎的物事,停在她的胳膊上。借着朦胧的曙光,文靖看的清楚:竟然是一只二尺来长的秃鹫,恶形恶状,杀气腾腾,和那少女绝色容光互相映照,当真一美一丑,凭空添了十二分的诡异。
  “我有鹫儿带路。”少女笑道:“你跑不了的。”
  “它能带路?”文靖甚是骇异。
  “这个自然。”少女得意地道:“方才我在你身上做了手脚,撒了‘千里香’,就算你在数十里外,也别想逃过鹫儿的追踪。”
  要知鸟类之中,乌鸦与秃鹫嗅觉最为敏锐,往往能凭借远处人畜所散发的气息,感知对方的生死,灵敏之处,甚至超过犬类。文靖虽然躲躲藏藏,却没料到少女由此一招,不由得万分泄气。
  少女一振臂,秃鹫腾空而起,没入夜色之中。“公羊羽究竟教了你何种武功?”少女笑道:“我倒想见识见识。”
  文靖“啊呀”一声,望少女身后叫道:“公羊先生。”
  少女一惊,回头看去,空空如也,哪有半个人影,顿时知道上当,再回头一看,文靖正发足狂奔。
  少女大怒,飞身赶上,一掌拍向文靖的后颈,那小子却身子一晃,斜斜一步走出,少女这一掌差之毫厘,落在空处,不禁吃了一惊,刹那间,弹退踢出七脚,落向他周身要害,文靖前进三步,后退三步,好像一片落叶,在少女狂风般的腿法中翩然飞舞,七腿踢过,却没沾着他一片衣角。
  “有趣。”少女格格娇笑,双臂轻舒,“如意幻魔手”施展开来,一双玉手变化万千,刹那间将文靖的身影圈在其中。
  文靖只觉少女的双手漫天飞舞,好像天女散花一般,一时看得眼花缭乱,不辨东西,慌乱之中,肩上上挨了一掌,跌出四尺来远。他奋力爬起,走了十来步,孤拐上又挨了一脚,飞出丈余,重重跌下。
  “就这些么?”少女小嘴一翘:“公羊羽也不过如此。”忽见文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便道:“小子,我这次出手自有分寸,你休想装死蒙我。”
  “错了。”文靖脸贴着泥土,喃喃地道。
  少女奇道:“什么错了?”
  文靖爬起来,蹲在地上,托腮沉吟:“真的错了。”
  “你又弄什么玄虚?”少女颇不耐烦,身形一晃,纤纤食指点向文靖的“软麻穴“。哪知一指点空,文靖不知何时,竟然绕到自己身后,一惊之下,回脚倒勾,文靖却又到了身前,少女一声娇叱,拳打脚踢,霎息间连出五招,文靖身形晃若鬼魅,在拳脚中时隐时没。少女拳脚没一下打在实处,渐渐觉出不妙,精神一振,使出了全副本事。攻势如暴风骤雨一般,向文靖倾泻过去。
  文靖虽然悟出一些门道,但对方的“如意幻魔手”乃是武林一绝,变化万分诡异,加上少女全力出手,顿时连逢险招,胸口被一记掌风扫过,让他几乎窒息,脚下一乱,周身要害尽在少女双手笼罩之下。
  但奇怪的是,当此危急关头,这小子却生出平日思考学问的那一股子“痴劲”,从方才起,就只想着如何在四十五步中死中觅活,每逃过一劫,便有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此时虽然身在绝境,但他专注于这路掌法的玄奥,把万般杂念都抛之脑后,只想着如何把握一线生机,无形之中,却应合了“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心法。一时间心如明镜,看出了少女的心意。
  少女这一招有八个变化,其中七虚一实,本来文靖身临绝境,万万是挡不住的,挨了这一掌,如果不死,也得重伤,但不知为何,少女白玉般的手掌到了文靖膻中穴前五寸处,却略略一滞,横移了两寸。
  这一微妙变化虽如电光石火,却没逃过文靖的“心镜”,于是,他出手了,似站立不稳,不退反进,一个踉跄向前跌出,惊惶失措地手舞足蹈,看似慌乱,却不偏不倚,一掌按在了少女的“神封穴”上,这正是“三才归元掌”第一招——“人心惶惶”。
  这下大大出乎少女意料,一则没料到其趁隙反击,二则没料到其不退反进,三则文靖出招看似不成章法,其实别有奥妙,她虽然有心躲避,却仍被他击中要害。四则,这小子的掌力中,竟有一道古怪的暖流,破开了自己的的“玄阴离合神功”,封住自己的穴道。
  刹那间,两个人换了一招,同时向后跌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山道上顿时一片寂静,毫无声息。
  过了半晌,文靖长长出了口气,颤巍巍爬了起来,只觉肋骨剧痛,看了断了一根。
  他缓缓走向少女,只见她瞪着一双妙目,死死看着自己。不禁苦笑道:“你出手好狠。”
  “呸!”少女口里不能说话,心里却骂翻了天:“你这混蛋,到底用什么鬼门道,封了我的穴道。”她方才连用内功,力求冲开穴道,黑水一派的“玄阴离合神功”本是顶尖儿的内功心法,心念动处,坚若精钢,柔似弱水,寻常掌力休想伤她分毫,但文靖那道暖流不仅破开护体神功,而且好似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亘在那里,她连冲三次,都难以着力,反而让文靖先行站起,她这一气当真非同小可。
  文靖咳嗽一阵,咳出一滩鲜血。他望着少女看了一会儿,笑道:“你这个样子挺好看的,如果不冲我瞪眼,一定更好看呢!”
  “臭小子。”少女被他看得无地自容,心里恨不能咬他一块肉来。
  “其实你这样美貌的女子,为什么要打打杀杀呢?”文靖皱眉道:“你应该拿着针线绣花才对。”
  “绣你个鬼,我倒想在你这张臭脸上绣花。”少女心想。
  “或者坐在窗前看月也不错。”文靖忘形地说:“‘卷起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弹琴也好呀,‘含情弄柔瑟,弹作陌上桑。’对了,采桑也好看:‘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像你这么美的女子干什么都好,就是不该打架的。”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他好像一个劲的说我生得美,我真的那么美么?”少女心想:“师父和两个师兄从没说过我生得美来着?”
  “如果你答应我从此以后不和人打架,我就放你起来。”文靖说:“如果答应,你就眨三下眼睛。”
  少女瞪着眼睛不说话。
  过了半晌,文靖叹了口气道:“罢了,拗不过你,我放开你,你可不许再找我麻烦,如果答应,就眨三下眼睛,如果不答应,我只好走了。”
  少女还真怕他把自己丢在这个鬼地方,连忙眨了三下。文靖拍开她的穴道。少女一跃而起,挥拳要打,文靖大叫:“你要毁约么?”
  少女的粉拳停在空中,忽地伸出食指,闪电般点在文靖“太渊”穴上,文靖伤得沉重,无力躲闪顿时被她制住,心中暗暗叫苦:“我真是胡涂了,被她两眼一瞪,居然就放了这个煞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却见少女铁青着脸,按着他的肋骨,手指微动,各得一声,将他断骨合回原位,然后折了两根树枝,隔着衣服给他绑上,文靖痛得冷汗直流,心里却十分诧异:“她为何要帮我合上断骨?”
  少女冷哼一声道:“你这会儿受了伤,我就算揍你也没有什么意思,等你养好了这身贱骨头再揍你不迟。”说着解开文靖的穴道,站起身来,转身欲去。
  “啊,你……你叫什么名字?”文靖突然忍不住问到。
  “你问这个作甚?”少女冷冷地道。
  “下次见面也好打招呼。”文靖咕咕哝哝,话在嗓子眼里打转。
  “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少女冷笑着走了两步,回头道:“我的汉名是跟师父姓萧……”
  “萧玉翎么?”文靖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萧玉翎十分诧异。
  “啊!”文靖道:“我听你师兄叫你玉翎。”
  “你倒是好记性。”萧玉翎淡淡地说,这种口气让文靖摸不清她是在夸奖还是挖苦。
  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鸟鸣声,萧玉翎神色一变,眉头微微皱起,小声道:“这个扁毛畜生真该死,居然泄漏了我的行踪。”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至,萧冷面无表情,停在二人身前,那只秃鹫从天上落下,歇在他的肩上。萧冷取出一块肉脯,随手丢出,秃鹫衔住,一口吞下。然后展翅飞上天空。
  沉默半晌,萧冷道:“你太任性了。”
  萧玉翎撇撇嘴,不理他。
  萧冷嗫嚅数下,望着文靖,皱眉道:“你在这儿么?很好。”他足下一动,向文靖踏上一步。
  “你要杀他么?”萧玉翎冷笑道。
  “这个自然。”萧冷道:“此人不论真假,非杀不可。”
  “但他有伤在身,你杀他岂不是胜之不武?”萧玉翎道。
  “他便不受伤,又岂是我的对手?”
  “那倒未必。”萧玉翎瞟了瞟面如死灰的文靖,道:“我问你,你自忖几招能取他性命?”
  “一刀足以。”萧冷寒声道。
  萧玉翎格格一笑:“好,我们来打个赌。”
  “怎么个赌法?”萧冷双眉皱起。
  “我赌他若是没伤,至少能在你的海若刀下走上三招。”
  萧冷眼中透出灼人的光芒,道:“你小觑我么?”
  “废话少说,你敢不敢赌?”
  “怎么不敢?”萧冷被她激起傲气。
  “若是你输了呢?该当如何?”
  “我怎么会输?”萧冷自信满满,道:“我若是输了,自然留他一条性命,而且从今以后,不再踏入中原半步。”说到这儿,他望着文靖,皱眉道:“不过他的伤……”
  “待他养好不就成了么?”玉翎满不在乎地道。
  “岂有此理?”萧冷怒道:“我明日便要入川,哪有闲功夫等他痊愈,罢了,一刀杀了省事。”文靖听得心头剧震,只觉他身上杀气奔腾,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你怕他伤好了,输给我么?”玉翎似笑非笑。
  萧冷被她僵住,但他素来骄傲至极,万万不肯示弱,沉默片刻,道:“也罢,我就把他带在身边,待他伤势痊愈,再取他性命不迟。”
  文靖和玉翎皆是一愣。“也好。”玉翎强笑道:“不过这个笨蛋可是个累赘,但愿别累着你才好。”
  萧冷哼了一声,道:“不过你输了,以后必须对我言听计从。”玉翎笑道:“也好。”萧冷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瓶,向文靖厉声喝道:“把嘴张开。”
  文靖略一迟疑,但敌不住对方的气势,张开了嘴,萧冷手一扬,一点红光射入他口中,文靖只觉那物事入口即化,遁入腹中,一时间满口芬芳,全身舒泰,胸口的疼痛也好像轻了许多。
  “呆子,还不谢过我师兄的‘血玉还阳丹’,这可是疗伤的圣药呢。”玉翎望着文靖捉狎道。萧冷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掉头便走。玉翎走了两步,向呆站着的文靖道:“你还等什么?难道要等刀落在脖子上才肯走么?”
  文靖只好垂头丧气,跟了上去,心里大是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从客栈溜走了。”

连环劫

    “唯有天设险,剑门天下壮,连山抱西角,石角皆北向。两岸崇墉倚,刻画城郭状,。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
  东方浮起微弱旭光,照出剑门的轮廓,两片苍峰似倚天长剑,直指黑云密布的苍穹。
  “什么声音?”剑门守将张何从睡梦中惊醒,倾听远处闷雷似的响声。
  “是六盘山大营的马蹄声。”门外的卫兵说:“蒙古大军开始晨练了。”
  张何披上衣衫,推开大门,冷冽的晨风迎面吹来,让他机灵灵打了个寒战。遥望北方,六盘山大营烛天的灯火,让北斗七星也失去了光芒。
  “喂,你还有多久。”梁天德大吼。
  “快了,快了,还有半个时辰。”文靖在林子里答应。
  “放屁。”梁天德怒道:“天下间哪有人拉屎拉一个时辰的?”
  端木长歌黑着脸道:“更没有人能够在一天方便六次地。”
  “他是故意的。”严刚咬牙切齿,一针见血。
  “这个还用说。”白朴心想。
  “你再不出来,我可要进来了。”梁天德忍无可忍。
  “别。”文靖叫道:“这里好大一泡屎,臭得紧。”
  “哼。”梁天德迈开大步。
  “好啦,好啦。”文靖见老爹勇往直前,只好提起裤子,慢条斯理地走出树林。“医书上说:“废而生痔”,大便半途而废,会长痔疮的。”他不满地说。
  “你究竟想怎么着。”严刚嘴都气歪了:“先是说你不会骑马,也好,学吧,妈拉巴子,一个身怀武功的人学骑马居然学了半天,这倒罢了,又说是练马摔痛了膝盖,非要休息一个时辰,然后一路上不是拉屎就是拉尿,屎尿比牛马还多,我呸,两个时辰的路程被你走了一整天,现在离剑门关还有两百里远!”他望着远处的夕阳心想:“如果不是看在你老爹的面上,我非揍死你这个浑小子不可。”
  “就算快马加鞭,今日闭关前是赶不到剑门关了。”白朴道:“与其深夜扣关,咱们不如先寻个地方歇息,明日再走得好。”
  “好呀,好呀。”文靖拍手欢呼。
  “好个屁。”严刚狠狠瞪了他一眼,向白朴道:“离此二十里,有一处奚谷镇,可以歇足。”
  “走吧。”白朴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五人拍马西行。沿途群山嵯峨,蜀岭高绝,挡住南来北风,朔方虽已万木凋零,剑门关外却是芳草连天,绿树成行,啾啾鸟声中,颇有几分夏日气象。
  进入奚谷镇时,天色已然昏暗,瞅着这镇子果然镇如其名,坐落在一处山谷之中,百十户人家栉比鳞次,一张杏黄酒旗在青瓦房上分外惹眼。
  “小二。”五人落座,严刚叫道:“好酒好菜尽管上来。”
  小二一张势利眼子看出来者不凡,陪笑道:“这就来。这就来。”顺手掌上灯火。文靖觑眼看去,只见店子里有七八桌客人。邻近处坐着一男一女。那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鹰鼻深目,黑衣如墨,眼光直视前方,冷冰冰全无表情,右手边放着一个狭长的乌黑丝囊,不知盛着何物。那女子却仅见背影,着一身绣花百折裙,体态甚是婀娜,满头青丝用一支金环束起,露出脖子上雪白的肌肤。
  “各位大爷,这可是小店的名菜。”店小二端上一个白瓷盒子,含笑道:“名叫‘醉里横行’。”
  店小二打开盒子,一股醉人的酒香顿时钻进文靖的鼻孔。定睛细看,只见盒子里装着十多个红通通的大螃蟹。
  端木长歌哑然失笑:“不就是‘醉蟹’么?居然还起这么个风雅名儿。”
  “这个好吃么……”文靖一愣,感情他生来就没吃过螃蟹。
  “客官可知秋高蟹肥,这时节的螃蟹脂肥膏满,可是正当吃的时候。”
  “哦。”文靖瞅着有点害怕,不敢下箸。
  “客官一试便知。”店小二极力怂恿。
  文靖望向白朴,白朴微微笑道:“千岁请先。”众人早就约好,一路上称呼文靖做“千岁”,以防泄漏机密。
  文靖无可奈何,拈了一只螃蟹,噌的一下丢进嘴里,随后,众人便听到咯吱咯吱,像是石磨坊里传出的声音。
  “嗯,好吃,外酥内嫩,当真好吃。”文靖装出一副很在行的样子,对一干目瞪口呆的人宣布。
  梁天德暗暗叫苦:“忘了这小子没吃过螃蟹,这下子脸可丢大了。”
  只听一个脆生生的北方口音道:“师兄,原来螃蟹也可以这么吃的!”
  文靖举目看去,正巧看见那个女子转过头来,这下子,只看得他面红耳赤,一颗心儿砰砰只跳。
  那女子看上去不足二十,鹅蛋脸儿,雪白中透着红晕,瑶鼻挺翘,柳眉弯入鬓角,一双眼大而妩媚,顾盼之间波光涟涟,撩人遐思。她见文靖顾视,不禁嘴角微扬,眉眼间透出笑意,端地美艳不可方物,把这个傻小子笑得痴了。
  “好美的女娃儿。”白朴心想,“不过美得实在邪气,中原少女哪有她这么欺霜赛雪的肌肤和挺翘的鼻子,倒象是西域胡女。”想到这儿,不禁暗暗留心。
  “喂,呆子,你怎么老看着我呀。”那少女冲着文靖笑道。黑衣人闻言掉头,两道目光有如冰锋雪刃般,刺在文靖脸上。文靖吓了一跳,一腔热血顿时冷了大半。那人却“咦”得一声,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少女又向文靖道:“呆子,把你盒子里的螃蟹给我吃一个好么?”
  “好呀。”文靖连忙答应。正要伸著。忽听那黑衣男子道:“玉翎,别闹了,这道菜你点过。”
  文靖放眼看去,二人的桌子上果然摆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盒子,不禁有些糊涂了。
  少女撇嘴道:“可是为啥咱们的螃蟹非得去壳,他们的螃蟹却能囫囵吃。”
  文靖一惊,恰好看到端木长歌正剥开一只螃蟹,露出红红白白的蟹肉,顿时血涌面颊,差点打个地洞钻进去。
  店小二连忙陪笑道:“姑娘误会了,螃蟹的确是要去壳的,只是……只是这位客官的吃法有些与众不同。”
  “是么?”少女说:“我倒觉得他们的螃蟹与众不同,你可是欺负咱是北方人,把难吃的螃蟹给咱们,把好吃的给他们?”
  店小二连天价的叫屈,只瞅着文靖暗骂。
  少女走到文靖身边,也不顾旁人,伸手就抓起一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反手就给文靖一个嘴巴,喝道:“你是蠢猪么,这也能吃?”
  文靖被这一记耳光打的晕头转向,愣在当场,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印在左脸上。其他四人无不惊怒,严刚拍案而起,喝道:“你这婆娘,吃了东西还要打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服气么?”少女冷笑道:“本姑娘打人从来不讲道理。”话音未落,玉手一翻,又是一记耳光向文靖脸上刮到。
  文靖挨第一记耳光是因为全无防备,但他究竟练了多年的功夫,虽然练的奇差无比,但毕竟有了前车之鉴,见她打来,身子急忙后仰。
  照说他躲得也算不慢,哪知那少女的玉手如影随形一般,跟着他的退势卷上。一声脆响,右脸又留下少女的手印,这下子文靖一张脸当真左右对称,十全十美了。
  严刚怒不可遏,将手在桌上一按,腾身而起,形如苍鹰搏兔,越过八仙桌,挥掌向少女脸上打去。
  眼见他巨灵大手拍到,少女却微微一笑,并不躲闪,只是五指微捏,形若蓓蕾,从胸口缓缓升起。
  严刚掌到中途,看着少女如花娇面,忖道:“若这张俏脸上多了五根指印,我也当真作孽了。”心中一软,手臂抬起,变掌为爪,抓向少女发髻。
  就在他变招的刹那,少女五指如白玉兰花一般,嫣然开放,严刚只听到嗤的一声,手掌剧痛,急忙飞腿横踢。少女红袖清舒,轻飘飘拍在他的足踝上,严刚好像踢中铁板,倒翻回去,“哗啦啦”一阵乱响,将身后的八仙桌压得粉碎。举起右手一看,只见五个血孔,鲜血汩汩流出,不禁惊怒交集。
  少女撇嘴道:“本想废了你这只手,没想到你居然挺聪明,居然凌空变了招式。”
  严刚汗流浃背,方知自己若不是怜她美貌,变招抬臂,这只手掌定被她五指穿透,生生废了。
  “我道是谁?”严刚回头一看,只见白朴缓缓站起:“原来是‘黑水’门人。”
  少女笑道:“原来你认得我的功夫呀。”
  “‘如意幻魔手’么?”白朴淡淡地道:“白某当然认得。”
  “那你也一定知道咱师父啦!”少女抿嘴笑道。
  白朴点点头道:“‘黑水滔滔,荡尽天下’,白某岂有不知的道理。”此话一出,除了文靖,其他三人皆变了脸色。
  少女大是欢喜,向黑衣人叫道:“师兄,师父果然很出名也。”
  “这个自然。”黑衣人神态甚是倨傲。
  “本来师父说了,谁得罪了咱们,就让谁好看。”少女眉开眼笑地道:“不过看在你知道我师父威名的份上,放过你们这次吧!”
  文靖忍不住叫道:“分明是你先出手打人的。”
  “不服气么?”少女举起粉拳:“师父说了,天下人咱想揍谁就揍谁,你不服气,咱们再打过。”
  说到打架,文靖顿时软了,嘟哝道:“你师父又不是皇帝!”
  少女道:“就算是大蒙古的皇帝,我师父也没放在眼里。”
  文靖闻言,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你师父是天上神仙? ”
  “那也差不多了。”少女一句话把文靖镇住,
  白朴淡淡一笑道:“不知二位来蜀有何贵干?”
  “师兄来杀人,咱来看热闹……”
  其时食客早就跑了个精光,店小二和掌柜正躲在柜台后发抖,听得杀人二字,魂都吓飞了,抱在一处尿裤子。
  “杀人,可是杀神仙度前之人么?”白朴声调都变了。
  少女露出惊讶的神气:“你怎么知道。”
  “嘿。”白朴脸色铁青,一字一句地道:“那就好。”
  他缓缓转身,向那黑衣人道:“阁下可知你机关算尽,还是棋差一着。”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点寒芒,也不说话,目光落到文靖身上。
  白朴道:“正所谓李代桃僵,你杀得不过是个替身的,眼前这位才是货真价实的淮安王。”
  梁天德心里咯噔一下,“白先生此举岂不是让文靖陷入险境。”
  “哦!”少女有些明白了:“原来你们是那个大宋狗王一路的,哼,居然用假的来骗我们。”她怒视文靖:“你就是那个狗王?”
  文靖一惊,忙道:“我又不是狗,那会是狗王?”少女一愣,反倒被他问住。
  “那又如何?” 黑衣人缓缓站起,阴沉沉地道:“不论真假,再杀一次就是。”
  “哈。”白朴大笑道:“阁下好大的口气,你杀得了么?”
  “哼!你这臭人探我口风。”少女怒道:“先杀了你再说。”一脚挑起板凳,踢向白朴,白朴一掌拍开,却见那少女双手罩了过来,他知道这双手一旦上身,摧筋断骨,有如裂帛。当下退后一步,将折扇插在腰间,一掌劈出。
  这一掌看似全无花巧,却好像刀剑破浪一般,透过少女幻影重重的手法,斩向她肩头。
  “看不出你还有些本事。”少女娇笑声中,二人各逞绝技,斗在一处,少女一双手时如天魔幻形,时如佛祖拈花,时如挥动五弦、时如反弹琵琶,其变化突兀至极,直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在众人眼里,面对如此攻势,白朴就似惊涛骇浪中一叶小舟,随波逐流,难以自主。
  “啊。”文靖不禁叫道:“白先生输了。”
  “难说。”梁天德摇头道:“你看那女子的双手可能递到他身前一尺之内?”他说话间,目光不时瞟向那黑衣人,只见他负手而立,悠然观战,不禁暗暗心急:“白先生被这少女困住,虽不至败落,但若这黑衣人乘机杀过来,不知应当如何抵挡。”
  文靖闻言,仔细一看,果然少女攻势如潮,却始终被隔在一尺之外,而她攻势稍弱,白朴的掌势立时扩展开来,施以反击。
  “玉翎小心。”黑衣人微微皱眉,道:“这人用的是‘须弥芥子掌’,所谓‘放之须弥,收于芥子’,你若再攻不进他那一尺见方的‘芥子圈’,只怕不妙。”
  几句话的功夫,“芥子圈”已经变为两尺方圆。少女只觉压力斗增,手里渐渐有些施展不开,招式微微一滞。只在这霎息之间,“芥子圈”陡然暴涨,白朴的掌力奔腾四溢,化为无量须弥。攻守之势顿时逆转,不足十招的功夫,少女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一个筋斗倒翻出去,将一张桌子踢向白朴,口中叫道:“萧冷,快来帮我。”
  黑衣人板着脸道:“你怎么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你要叫我师兄才对。”
  “哼,你到底帮不帮我?”少女态度蛮横。
  萧冷哼了一声,道:“你先退下。”
  “我偏不,咱们一起把他做了。”少女撒娇。
  白朴震碎木桌,闻言不禁手上一缓,少女乘虚而入,狠招毒招尽往他身上招呼,边打边叫:“萧冷,你攻他背后,萧冷,你砍他左手,萧冷,踢他屁股……”白朴心有旁骛,顿时被她闹得的个手忙脚乱。
  “你这婆娘真是无耻。”严刚破口大骂。
  “你说什么?”萧冷目光如刀,扫在他身上,“我本不想乘人之危,但你胆敢骂我师妹,我留你不得。”他迈步走向严刚道:“不过,我还是给你一个堂堂一战的机会,出刀吧!”随着他的步子,杀气汹涌而来,众人无不心神震颤。
  白朴放声长笑,一掌逼开少女,闪身站在众人身前,悠然摇扇道:“阁下的对手是白某吧。”
  “喂,咱们还没打完呢!”少女叉着腰叫道。
  白朴微微笑道:“你不是要你师兄帮忙吗,你们二人一块儿上吧。”
  “好呀!”少女眉开眼笑道:“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们。”说着就要上前。“这女的真够无赖的。”众人皆是一个念头。
  黑衣人摇摇头道:“玉翎,你不要插手。”他直视白朴道:“我用刀。”
  白朴道:“我就用这把扇子。”心中却想:我料得不错,这人果然是那老怪物的徒弟,自负得可以,还好,还好,若他真与这丫头联手,只怕大事不妙。
  “你应该用剑才是。”萧冷皱眉。
  白朴微笑道:“折扇足矣。”萧冷正要发怒。突听少女道:
  “我也用刀。”她从袖里抽出一把蓝汪汪的短刀。
  萧冷眉头大皱:“你要干什么?”
  “他明明是我的对手,你偏要和我抢。”少女撇着嘴道:“上次神仙度杀人,你也是悄悄一个人做了,这次我也要杀人。”
  “杀人放火是男人的事情。”萧冷哭笑不得:“师父只叫你跟着我长长见识,可没叫你跟着我杀人。”
  “哼,你和师父那么喜欢杀人,杀人一定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少女说:“我偏要试试。”
  “你……”萧冷不知从何说起。
  白朴暗暗心惊,忖道:“这小丫头武功了得,严刚端木联手也未必能胜,她若不守单打独斗的规矩,倒是棘手。”
  “你竟然不听我话。”萧冷有些恼怒:“不怕我动武么?”
  “你敢?”少女似乎有恃无恐。
  霎息之间,一点蓝光从萧冷手中喷薄而出,除了白朴谁也没看清楚他如何出手,湛蓝色的刀锋已从黑丝囊里吐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定在少女的咽喉上。
  少女粉红色的衣袖翩然落地,露出雪白的小臂,一股冷气直钻进去,凉飕飕侵人肌肤,少女一张俏脸顿时变得惨白。
  “我说到做到。”萧冷冷声说。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好了。”少女气苦万分,眼里泪珠滚动,不顾喉间刀锋,硬是踏上一步:“你杀了我好了,反正师父不在,随你怎么欺负。”
  萧冷本意是吓吓她,见状赶忙缩手:“你不听我话,我自然要管教你。”他虽然嘴硬,心里却已经有些后悔。
  “谁要你管?”少女从小受人百般宠爱,从没挨过这种气,一时间气得发疯,但又偏偏打不过这位师兄,当下一顿脚,冲出客栈。
  “你去哪里?”萧冷一步跨出,好像缩地成寸一般,越过一丈有余,便要追出。
  “想逃么?”严刚见他落单,岂肯放过,横身拦住,一刀迎面劈出。
  “严兄不可。”白朴叫喊声中,严刚只觉蓝芒晃动,森森刀气直逼过来,颈上肌肤顿时僵了。
  白朴飞身赶到,知道阻挡不及,手中折扇一合,疾点萧冷背部四处要穴。这一下围魏救赵,萧冷不敢大意,足下微动,刀锋回旋。
  金铁交鸣声中,三人兔起鹘落,一触即分,严刚倒退五步,一跤跌倒,握着半截九环大刀发楞。白朴与萧冷对峙而立,身上衣衫无风而动。
  “好毒的刀法。”白朴缓缓道。
  萧冷望了文靖一眼,也不言语,大步走出客栈,追那少女去了。
  “白先生,岂能这样放他过去。”端木长歌道:“如不联手取他性命,岂非后患无穷”
  白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只听当啷一声,他手中折扇落下两截扇骨。“要杀此人,谈何容易。”他叹道:“他若一心要走,联手也拦他不住。”
  “白先生,小老儿有一事不明。”梁天德道:“ 这人既然如此厉害,白先生为何又说什么李代桃僵,岂不是让文靖陷入险境?”
  “原由有二。”白朴说:“其一,这人已经看出小兄弟与淮安王貌似,就算不说,他也未必善罢甘休。其二,若让蒙古人知晓千岁死讯,对我大宋甚是不利,若两军对峙之际,让他们叫出此事,必然乱我军心,惹人生疑,漏了小兄弟的底细。”他微微一顿,道:“梁先生放心,那人武功未必一定胜我,有我白朴在一天,必定誓死保小兄弟周全。”
  梁天德将信将疑,但如今已势成骑虎,也没其他的法子。端木长歌则叫出浑身筛糠的店小二,着他安排数间上房歇息。
  入夜,斜月如勾,挂在树梢。一声更夫的梆子响过,四周又入寂静,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寒蛩的鸣声,好像幽人的太息。奚谷镇的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凄清的月色斜斜落到东边的墙角,映一排檩子的影。
  文靖鬼鬼祟祟从一扇窗子里探头钻了出来,顺着柱子缓缓下滑,滑到半路,忽听一声瓦响,心头一惊,失足跌下,摔得他几乎叫出声来。
  他爬起来,揉着疼痛不已的屁股,看看屋顶,月光下,露出一只黑猫的影子,正望这小子张望。“哼,你这畜生也来欺负我。”文靖自言自语:“我这就回华山找玄音伯伯,什么死鬼千岁,谁喜欢谁干去。”
  他沿着大街跑出镇外,还不放心,又跑出老大一程,方才停下,只觉一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自在,做了个深呼吸,正想放声大叫,忽听身后有人“咦”了一声,说:“原来你在这里,好极,好极。”
  文靖听得这声音,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哪里跑?”身后响起一声娇喝。
  文靖跑得更快,但黑咕隆咚,景致模糊,他一不小心,脚下被枯藤绊住,一头栽进前方小河沟里。
  “完了,完了。”文靖心里叫苦:“这下死定了。”想到这儿,心下一动,顿时摒住呼吸,就势来个倒地不起。
  来者正是白日里所见的少女,她当时一生气,跑出客栈,萧冷却被白朴等人阻了一阻,没有赶上。少女有心让这位师兄着急,便故意挑些偏僻地方闲逛,谁料正巧遇上文靖,又惊又喜,那肯放过,一声叫出,只吓得对方屁滚尿流。
  少女正在无聊,想玩玩猫捉耗子的把戏,没料到这小子一跤摔倒,便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般,心头诧异,自语道:“这狗王难道这样孱弱,一跤跌死了么?”失望之余,有些恼怒,伸脚对准文靖腰上就是一下。
  文靖头浸在水里,本来就有些憋不住了,这一脚踢得又重,顿时岔了气息,骨嘟嘟喝了两大口凉水,一下子跳起来,冲少女吼道:“明知死了你还踢?”
  少女突然见他诈尸,吓了一跳,道:“原来你没死么?”
  文靖被她问的还过神来,机灵灵打了个寒战,干笑道:“本来已经死了,被你这一脚给踢活了。”边说边退。
  “你这家伙倒是有趣。”少女微微笑道:“居然还在姑娘面前耍花招,咦,你还跑?”
  文靖正跑得带劲,忽见眼前一花,少女笑眯眯站在前面。赶忙掉头向左,又见少女负着双手,再向后跑,几乎撞在少女身上,他一口气换了四五个方向,只觉得满眼都是少女的影子,重重叠叠,看得他头晕眼花,又惊又怕,叫道:“活见鬼,活见鬼?”
  刚说完,脸上便挨了一记,这一下打的沉重,把他掴倒在地。
  “谁是鬼了?”少女怒道:“你才是个大头鬼。”
  “你不是鬼,怎么满世界都是你的影子。”文靖不服气地说。
  少女眉开眼笑,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是我师父的‘幽灵移形术’,乃是天下第一的身法。”
  “幽灵移形术?”文靖嘀嘀咕咕:“果然是活见鬼的功夫。”
  “你说什么?”少女耳朵甚尖。
  “没什么,没什么。”文靖急忙说:“我是说,你师父非常了不起。”
  “这句话还说得不错。”少女笑道:“我师父是天下第一的武学高手。”
  “那姑娘你一定是天下第二了。”文靖见她转嗔为喜,害怕她再翻脸,只好违心地大拍马屁。
  “这倒算不上。”少女沉思道:“我大师兄、二师兄都比我厉害,我顶多算个天下第四。”
  “哦。”文靖问:“你还有一个师兄么?”
  “是呀。我大师兄萧冷是蒙哥皇帝帐下第一高手,我二师兄伯颜是兀良合台元帅手下的大将,论武功,大师兄现在比二师兄厉害一点点,不过大师兄练功很勤,二师兄却很聪明,无论什么功夫练上一两次就能上手,所以师父说,如果二师兄一心练武,再过十年,武功应该在大师兄之上,不过师父最喜欢的还是我。”少女本来就胸无城府,此时逛了半天,闷得发慌,只想找个人说话,听文靖问起自家最得意的事情,当然滔滔不绝了。
  她一口气说完,见文靖瞪着一双眼睛发傻,很是不悦:“你听没听我说话。”
  文靖正在苦苦思索脱身之计,闻言忙道:“听了,听了,不过,我想,你如果再练十年,一定比你两个师兄都厉害。”
  少女格格娇笑,说道:“这个自然,看在你还会说话的分上,我就让你少吃点苦头,乖乖跟我见师兄去。”她想到自己活捉了这个大宋的狗王,可以在萧冷面前大显威风,顿时欢喜不已。
  文靖突然弯下腰,开始呻吟。“怎么?”少女皱眉问道。
  “我有些肚痛,大概晚上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文靖蜷着身子往树林里挪:“让我先方便一下。”
  “这个不成。”少女虽然天真,却还不笨,说道:“你若是乘机跑了,让我哪里找你?若要方便,就在这里好了。”
  文靖急忙说:“所谓男女有别,小可怎能如此放肆,污了姑娘的眼睛,我还是到树林里去比较好。”说着提着裤子就往林子里面钻。
  少女伸手将他拎了回来,好像老鹰捉小鸡一般,丢在地上,说:“我是蒙古人,你们汉人的那些臭规矩我可不懂,若要方便,就在这里,我在溪边等你完事。”
  文靖听得冷汗直流,方便也不是,不方便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少女走到溪边,坐到一块大石头上。
  文靖彷徨无计,一咬牙,假装要脱裤子,微微蹲下,忽然猛地一跳,向灌木丛里蹭。
  就在他刚刚落地,立足未稳的当儿,屁股上便挨了一脚,跌了个野狗抢屎。
  “臭小子,你果然在捣鬼!”少女一把将他揪住,杏眼园瞪,从袖里抽出短刀:“我砍了你一条腿,看你往哪里跑。”说着就要动手。
  “慢来,慢来。”文靖大叫。
  “你还有什么话说?”少女有心看他耍什么花样。
  文靖道:“你的武功天下第四,我的武功大概算得上天下倒数第四,可说天差地远了。若是你向我这个天下倒数第四下手,岂不是有辱你这天下第四的名声?”
  少女想想,倒也有理:“那你说怎么办?”
  “依我之见,咱们好说好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岂不是皆大欢喜。”文靖摇头晃脑,觉得自己这个办法两全其美。
  “呸,你想的美,这里荒郊野外,我就算欺负你这个天下倒数第四,又有谁看到了?”少女从小就是耍赖的好手,当然不肯上当。
  文靖慌了神,急忙狡辩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么会无人知道?”
  “我从来不信什么天地,砍了你咱们再说。”这丫头心狠手辣,说砍就砍。文靖看她举刀,顿时两眼一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眼看这一刀就要文靖做一辈子瘸子,林子里突然飞出只破鞋,不偏不倚地打在短刀上,少女虎口欲裂,把持不住,短刀随着破鞋飞了出去。只听得一声长笑,树林中晃出个人影,后发先至,在半空中将鞋穿在脚上,大袖飞扬,如一羽鸿毛,翩然落下,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儒生。只见他身形颀长,意态萧疏,趿着一双破鞋,儒衫破破烂烂,初看甚是邋遢,但细细一看,却有一股子破衣蔽履掩饰不住的清华之气,不自禁地溢了出来。
  “你是谁?”少女看到他现了这份轻功,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儒生黑白分明的眸子在她身上转了一转,哈哈大笑道:“没想到‘黑水一怪’萧千绝藐睨天下人,却收了这么个无赖的女徒弟。”
  这会儿,文靖闻言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双脚,还是安然无恙,顿时谢天谢地。在定睛向儒生一看,不由得气歪了鼻子,“好呀,终于逮到你了,还我钱袋来。”他冲着儒生大叫。
  儒生见他身在危险之中,却还来算自己的旧帐,不禁莞尔,取出一个钱袋,笑道:“是这个么?”
  “果然是你拿去了。”文靖吼道:“还给我。”
  “不过是看你多管闲事,逗逗你罢了。”儒生笑道:“还你就还你。”
  说着把手一挥,钱袋划了一个弧线,却向少女脸上打倒,这一下劲道十足,少女一惊,伸手去接,哪知刚一着手,那钱袋好像点了线的火药一般,“蓬”的炸开,里面的零碎银子,如天女散花,打在少女身上,虽不甚疼痛,却让她吃了一惊。就在这分神的当儿,那儒生形同鬼魅,足不抬,手不动,便到了少女身前,做了个怪相,一口气吹在她脸上。
  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少女甚至没来得及转念,便放开文靖,飞也似地向后跳出。
  文靖得了自由,连忙将地上的碎银子拣起。儒生不禁皱眉道:“你这娃儿,怎么如此不分轻重?难道这银子比你脑袋还重要么?”
  “你知道什么?”文靖低着头拾银子,没好气地道:“这可是我和爹爹起早贪黑,存了五年的积蓄,那些日子天天编竹篓子卖钱,手上的皮都磨破了几层的。”
  儒生微微一愣,肃然道:“原来如此,倒是在下的不是了。”说到这儿,他竟冲文靖做了一揖,然后蹲下身子,帮他收拾碎银。
  少女这边厢见他二人只顾拾银子,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肚皮都差点气破。恰好觑见地上被打落的短刀,一把拾起,叫了声:“穷酸找死。”手中短刀化作一道流光,经天而出。这一刀名叫“修罗追魂”,乃是她师门绝学“修罗灭世刀”中杀着。“修罗灭世刀”共有七般变化,每一招都是诡异狠毒,一刀既出,不死不休。
  儒生见她刀来,呵呵一笑,抓住文靖背心,手舞足蹈,向后飞窜,少女连声娇叱,紧追不舍,二人一进一退,身法都快的出奇,文靖只听的耳边风声呼呼,整个身子如在云端雾里。
  兜了七八个圈子,少女的刀锋仍停在一尺之外,再难寸进。眼看这“修罗追魂”的刀势将尽,不禁大是焦急,忽见那儒生脚下一绊,好似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右手下撑,左脚有意无意,向上翘起。少女大喜,纵身挥刀下劈,恨不得将这两个男人劈成四块。哪知她招式用老,却看见儒生的左脚尖,巧之又巧,往自己的“曲池”穴撞来。自己的手臂就好像是送上门一般,她收势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只臭脚顶在手腕上,“嗖”的一声,短刀再次脱手,落入溪流之中。
  她应变极快,刀才脱手,左掌如天河倒悬,往儒生脸上斜劈,存心打他一个嘴巴。不料儒生右手正抓着文靖,这小子虽然四体不勤,但还是不想啃泥巴,眼看颜面贴地,急忙用手一撑,挡住儒生跌倒的势子。只借着他这份力,儒生脚下好像安着机簧,离弦箭般倒窜而出,笑吟吟站在远处,让少女的巴掌抡了个空。
  少女究竟是师出名门,这两招一过,便知道这儒生看似手忙脚乱,其实把自己玩于股掌之间,自家每招每式都在他算中,受他左右,再打下去,非输不可。她也不是笨蛋,想到这儿,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先,撒腿就跑。
  儒生将文靖放在一旁,笑道:“打不过就逃,也是你家师父教的么?”大袖一挥,如秋风中一片落叶,冉冉飘过少女头顶,落到她面前,信手一拂,无俦劲气逼得她喘不过气来,踉跄后退,掉头再跑,儒生又在前面,少女一顿脚,施展幽灵移形术,倏忽变幻,眨眼间连换了六个方位,让人眼花缭乱。
  儒生却不慌不忙,左三步,右三步,悠悠闲闲,不改潇洒仪态,但就在他步履之间,好像亘着一个无大不大的笼子,无论少女如何变化,都无法越雷池半步,每每以为脱身时,那儒生就到了前方,挥手将她挡回笼子里。
  文靖见少女如没头苍蝇般乱转,想到自己被她捉弄的情形,大觉快意,忖道:“果然是现世报,不过小偷儒生也挺奇怪,这个女的跑得这样快,他走得这样慢,怎么总能抢到人家前面?”
  “死穷酸,臭穷酸,叫化子,大混蛋。”少女无计可施,急得破口乱骂。
  “随你怎么骂?”儒生笑道:“我自个儿关门打狗,瓮中捉鳖就是。”
  “瓮中捉鳖是什么?”少女听过关门打狗,却没听过瓮中捉鳖这么文雅的词儿,她最是好奇,竟然在慌乱中还随口问了一句,让儒生哑然失笑,正要答话,却听文靖笑道:“这个我知道,就是竹篓子里捉王八。”
  少女这下明白了,一时间气得腰痛,迎着文靖就冲过去。但三步不到,便被儒生挡回来。她想到自己刚才还在这小子面前自夸天下第四,这会儿就被这个混蛋儒生折腾成这样,可说是颜面扫尽。最气人的是,那个草包居然还在旁边嘲笑自己,简直是岂有此理。
  越想越气,她悲从中来,一下子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儒生虽然长于料敌先机,却没料到她用这招,只听她哭得呜呜咽咽,边哭边说:“你们都欺负我……师兄用刀砍我……呜呜……臭小子笑我……呜呜……死穷酸用鬼身法戏弄我……如果师父知道……呜呜……你们都不得好死……呜呜呜”
  儒生笑道:“你师父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哼。”小丫头擦着泪说:“你既然知道我师父的名号,就该听说过‘黑水滔滔,荡尽天下’的话,我师父天下无敌,师父最疼我,知道你欺负我,一定把你碎尸万断。”
  “天下无敌么?”儒生摇头道:“那可未必,他与我前前后后斗了百十次,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你吹牛。”少女一百个不信。
  儒生笑道:“你既然知道‘黑水滔滔,荡尽天下’,可曾听说过‘凌空一羽,万古云霄’么?”
  少女一愣,忘了哭泣,将儒生上下大量一下,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失声叫道:“你是‘穷儒’公羊羽!”
  少女师尊“黑水一怪”萧千绝出身契丹皇族,武功之高,心肠之毒,近似魔怪,早年横行中原,无人能制,后来隐居白山黑水,不再出世,但余威所及,南北武人可说闻言变色。此人一生目无余子,但此次弟子南来之前,他却提到一人,让他们不可与敌。少女毫无见识,又受师父影响,素来狂妄惯了,听了也没放在心上。此时吃足了苦头,才念到师父叮嘱,想起这个主儿来。
  公羊羽听她叫出自家名号,笑道:“原来十余年未见,萧老怪还记得我,可见他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那又怎样。”少女见公羊羽似乎并无恶意,心里也不是特别害怕,道:“你是和我师父比肩的前辈,我只是一个小女孩儿,你却趁我师父不在,到这儿欺负我,岂不是以大欺小。”
  “小女孩儿?”公羊羽渐渐收了笑容道:“有随随便便砍人大腿的小女孩儿么?”
  少女见他变了脸色,心头一寒,“那又怎样,谁让他打不过我。”她继续强辩。
  “如此说来,你也打不过我呢!”公羊羽冷笑道:“那我也不是可以在你身上取点物事。”
  少女不禁语塞,半晌道:“输都输了,随你好了!”
  公羊羽见她摆出一副豪杰的模样,有心教训她,微微一笑,向文靖说:“把刀拾来给我。”
  文靖见他要动真格的,也吃了一惊,道:“你要砍她什么地方?”
  “这女娃儿嘴硬,当然是切她嘴里的物事。”公羊羽笑道:“你可吃过猪舌头么?”
  “吃过。”文靖老老实实回答。
  “好吃么?”
  “好吃。”
  “听说少女舌头又嫩又滑,定然比猪舌头还好吃。”公羊羽笑道:“我这就割了它下酒吃,尝尝这三寸丁香的滋味。”
  “呸。”少女大怒:“你才是猪头猪脑,干嘛不切你老婆的猪舌头下酒?”
  公羊羽从文靖手中接过短刀,随手一挥,洒去上面的溪水,说:“你尽管骂,反正你能骂人的时候也不多了。”把刀指到少女嘴边。少女看着明晃晃的刀尖,说不出的害怕,一下跳起,掉头要逃。公羊羽一步踏上,拿住她背上至阳穴,将她逮了回来,道:“乖乖把嘴张开,少吃点苦头。”
  少女当然不会听话,把牙关咬得死死。想到这条舌头一去,就要做一辈子哑巴,不禁双眼一闭,两行泪水落了下来。
  文靖见她流泪,不知怎地,心头一阵难受,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忽然向公羊羽一膝跪倒。
  公羊羽大奇,道:“你这是为何?”
  文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连连磕头。这下连少女都听到响声,睁开眼睛,傻傻地看着这个浑小子。
  公羊羽道:“你要说什么?尽管说就是了。”
  文靖刚想说话,但一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少女心头忖道:“我还没成哑巴,这小子却先哑了,倒是奇哉怪也。”
  公羊羽绝顶聪明,察颜观色已料到几分,笑道:“你是要我饶了这丫头么?”
  文靖愣了一下,红着脸点了点头,公羊羽摇头道:“方才若不是我那只鞋子,你这条大腿就喂狗吃了,女娃儿如此狠毒,你为何帮她求情?”
  文靖被他这么一问,又傻了眼,不知该说什么,乒乒乓乓又磕起头来。公羊羽眼珠一转,笑道:“你既然这样护着她,那好,我不割她舌头,把她送给你做媳妇如何?”
  这句话好比晴空霹雳,震的文靖嘴里足以塞下十二只蛤蟆,心想天下荒谬之言,莫过于此。
  少女更是脸色发白,只觉这件事可比割舌头难受千百倍,当即大叫起来:“死穷酸,臭穷酸,你割了我舌头好了,我才不要做这臭小子的媳妇。”
  公羊羽笑道:“我看他仪表堂堂,也未必配不上你。”
  “我才不要武功天下倒数第四的家伙做我的丈夫。”少女特意强调了倒数第四。
  公羊羽哈哈大笑,放开她道:“若论武功么?这个好办,我随意指点他一个晚上,他也未必输给你。”
  “我才不信。”少女盯了文靖一眼,道:“他这个德行,别说一夜,就算再练一百年,也只配给本姑娘提鞋子。”
  “是么?”公羊羽似笑非笑:“若他当真胜了你,又当如何?”
  “那我就嫁给他做媳妇。”少女脱口而出。
  公羊羽道:“一言为定。”
  少女话一出口,便觉后悔,这时盯着文靖看了一阵,略略放心:武功那是一夜练成得,这个草包更万万没那个能耐。一咬牙,道:“当然一言为定,我们蒙古人可不像你们汉人,说话可是算数的。”
  公羊羽大袖一挥道:“你可以去了。”
  少女不知道他要教文靖什么功夫,心头痒痒,便道:“难道不能看么?”乍见公羊羽神情古怪,心头顿时一跳,忙道:“我走就是了。”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
  公羊羽向文靖道:“你去溪边取四十六颗鹅卵石来。”
  “干么要这么多?”
  “你取来就是。”
  “三十六颗不行么?”
  “……不行。”
  “四十颗吧,凑个整数!”
  “……少给我讨价还价,小心我一脚踢你过去。”公羊羽颇为恼火。
  文靖嘀嘀咕咕到溪边,用衣服兜了石子过来。公羊羽取了一粒,在手中掂掂,忽然屈指弹出,石子带着厉啸,没入林中。只听林子里发出一声尖叫。文靖听出是那少女的声音。
  原来她不死心,想看看公羊羽究竟弄什么玄虚,一直屏息躲在灌木丛里,公羊羽这粒石子从她头顶掠过,打散了她的发髻,唬得小丫头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死穷酸!”她跑出老远,才破口大骂:“趁人不备,真不要脸。”
  “你还在聒噪,小心这一下让你脸上开出花来。”公羊羽好似在她身边耳语,声音无比清晰,少女一惊,跑得比兔子还快。

蜀道难

大巴山脉,西接秦岭,东连巫峡,雄奇险峻,天下知名。山中道路又陡又狭,深沟巨壑,随处可见;其惊险之处,真个飞鸟难度,猿猱驻足,以李太白之旷达,行经此地,也不禁长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时维九月,正是深秋季节,满山红枫似火,黄叶如蝶,一片斑斓景象。
  崇山峻岭之中,但见一条鸟道,上依绝壁,下临深谷,若有若无,蜿蜒向南。一阵山风呼啸而过,掀起崖上枯藤,露出三个班驳的暗红大字:“神仙度”。
  其时空山寂寂,鸟息虫偃,泉流无声。遥遥传来人语,落在这空山之中,显得分外清晰。语声渐响,只见得一老一少,沿着蜿蜒鸟道,迤逦而来。
  老的约莫五十来岁,身形魁梧,精神矍铄,粗犷的脸膛上两只眸子闪闪发亮,少的略显单薄,面如满月,眉清目秀,长着细细茸毛的嘴边挂着一丝笑意。
  “爹爹,这里号称神仙度,我看也不过如此罢了,比起华山的‘千尺幢’,‘鹞子翻身’,差得多了。”少年说。
  “文靖啊,你只知道天险,哪里知道人祸,此处自古以来都是强人出没的地方,这沟壑之中,不知留下多少行商的白骨。”老者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文靖摇头晃脑。
  “臭小子,你又在掉什么文?”老者瞪起眼珠子。
  文靖吐了吐舌头,说:“这是李白《蜀道难》里的句子,意思是:‘既然蜀道如此惊险,远来的行人,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你懂个屁,谁愿意抛妻弃子,来这个鸟地方,还不是为了求一条糊口的生路。”
  “哪……咱们会不会遇上强盗呢?”
  “你似乎很想遇上啊。”老者打量他。
  文靖嘿嘿笑道:“真的遇上,说不准谁抢谁呢。”
  “就凭你那几下三脚猫功夫。”老者冷笑:“迟早被人一顿拳脚打死。”
  “爹爹老是说我功夫差。”文靖面红耳赤:“玄音道长却说我根基深厚,悟性不错,上次我一个打两个,羽清羽灵两个小道士还不是输给我了。”
  “呸。”老者大怒:“你还有脸说,羽清羽灵还不满十岁,你有几岁,你说,你有几岁?”手指戳在他的鼻子尖上。
  文靖被溅了一脸的唾沫星子,大是狼狈,道:“是他们先动手的。”
  “咦,你还嘴硬?”老者开始卷袖子,文靖急忙后退。
  “跑得脱算你本事。”老者正打算教训这小子一回,突听得远处传来乌鸦刺耳的聒噪声,不由止住步子,惊疑不定:“老鸹子怎么叫的恁得厉害。”
  “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事?”文靖翘首前望。
  老者瞪着他道:“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说着步子一急,消失在山道尽头。
  文靖百无聊赖,等了一会儿,谷中腾起雾来,白茫茫不能视物,不由有些心虚,突地,远方又传来两声鸦鸣,他身上登时起了层鸡皮疙瘩,说不出地害怕,也不顾老爹言语,摸着岩壁,一步一挨,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三里路程,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再仔细一看,惊得他差点跌下山谷。
  只见绿茸茸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二十来具尸体,个个张口突目;脖子上一道创口,流出的鲜血被冷冽的山风凝成紫黑色。
  “妈呀。”文靖呆了半晌,终于说出一句话。
  “不要大呼小叫。”老者站在一具尸体旁,头也不回,手上拿着一面玲珑剔透的羊脂玉牌。
  “怎么回事?”文靖一颗心突突直跳。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者说:“这些人至少死了两个时辰了。”
  “奇怪。”文靖胆量稍大,开始细看尸体,说:“这些人怎么都伤在脖子,啊,连伤口的深浅都一模一样,就像用尺子量好了似的。”
  “恩,那是当然,依我看,这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文靖吓了一跳,瞅着老者说:“老爹骗人。”
  “你说什么?”老者举起醋钵大小的拳头。
  文靖连忙自打了一下嘴巴,陪着笑说:“爹爹,你怎么知道是一个人干的?”
  “这还不简单。”老者说:“你看地上的脚印,除了你的我的,就只有两种,一个是虎头快靴的印迹,这是富贵人家登山穿的鞋子,一个是薄底靴的痕迹,这种鞋多是飞檐走壁用的,很少有人用来走山路,我看了一下,这些死人都是穿的虎头快靴。”
  文靖仔细看了看:“老爹真是神目如电,料事如神,不过……不过……我怎么没看到薄底靴的痕迹?”
  老者蹲下身子,指着地上一个小小的凹处,“这么浅!”文靖傻了眼。
  老者缓缓站起,道:“这人武功之高,实在是骇人听闻,刀上功夫不说,仅是这份轻功,我梁天德一辈子也没看到过。”
  “不会吧,大概是这些人武功太差。”
  梁天德拳头紧握,指节用力过甚,变得青白:“从打斗痕迹来看,这些死者中无一庸手,其中数人的拳脚功夫还在我之上。”
  文靖目瞪口呆,脊背上渗出一层冷汗。过得半晌才道:“他们是不是遇上鬼了?”
  “什么?”
  “人哪有这么厉害?”
  “……你懂个屁,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梁天德瞪眼。
  文靖道:“爹爹,我们既然遇上,不如把他们埋了。”
  “不成。”梁天德说:“这些人来头很大,如果默默无闻埋在这里,只怕误了大事。”
  “我们不妨报官。”话一出口,便挨了一个老大暴栗。“宋朝的官没几个好东西。”梁天德道:“管这闲事,当真是引火烧身。”他嘴里这么说,手里却不断摩娑玉牌,双眉紧皱,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放在一个着白衣的俊秀青年身上,转过身去。文靖瞅他走远,偷偷一把拿了起来,只见玉牌晶莹通透,雕工若神,九条虬龙活灵活现,抱着四个泥金篆字。“如——朕——亲——临!”他正低声念叨,却听老爹在前面叫唤,不禁吓了一跳,再看梁天德转过身来,丢也丢不及了,急忙顺手揣进怀里,只觉凉冰冰直滑到肚皮。
  “还不快走!”梁天德喝道:“若来了人,怎生是好?”
  “老爹真是胆小怕事。”文靖边走边咕哝。
  “你说什么?”梁天德耳尖,听到点声音。
  文靖脸都绿了,正要辩解,忽听得远处传来歌声:“噫吁嘻,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一个穿着破旧的儒生,面色酡红,醉态可掬,提着一只红漆葫芦,一步一摇,迎面走来,“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呃……峨眉巅……呃……”走过二人身边,忽地站立不住,一个踉跄,文靖心热,急忙伸手去扶,那儒生却将破袖一拂,推开文靖,继续唱道:“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哈……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哈哈——愁攀缘也愁攀援。”边唱边走。
  “爹爹,前面就是‘神仙度’,他这样子怎么过去?”文靖道。
  “哼,落第举子,无聊文人,大宋朝别的没有,就是软骨头的穷酸太多,真是讨厌。”老者大皱眉头,与文靖转身一看,不禁面面相觑,只见蜿蜒的山道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爹……爹,我……我们是不是也遇……遇上鬼……鬼了。”文靖声音有些发颤。
  “胡说,他红光满面,哪里像个幽冥鬼物?”
  老者口中呵斥,心里却在打鼓。二人遇上这种事,一时间噤若寒蝉,都不言语,只闷着头走路,走了一程,翻过道山梁,忽见得清溪流淌,一道独木小桥飞渡两岸,桥那头是一片山坳,数峰青山拥着三两户人家,袅袅炊烟随风飘荡。
  “那里有客栈耶。”文靖欢呼,手指着远处一片青瓦房。青瓦房外挂着两串灯笼,写着“巴山客栈,宾至如归”八个隶字。老者也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二人来到客栈前,还没进去,一个店小二便迎了出来,打量二人道:“对不住,这里有人包了。”
  文靖大失所望,向梁天德道:“爹爹,我好饿。”
  梁天德皱眉道:“我们用过饭就走,小二哥可否通融一二。”
  “这……”小二哥有些犹豫不决。
  “大家都是逆旅之人,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店内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小二哥,你让他们进来吧。”
  “是,是。”小二哥让过身子,文靖大喜,第一个冲进去。“臭小子,说到吃饭比谁都来劲。”梁天德有些无可奈何。
  店内一张八仙桌上,坐着三个人,上首是一个白衣文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瘦削白净,须发如墨,容貌十分清癯,右首坐着一名雄壮老者,紫黑脸膛,美髯及胸,一双凤眼目半睁半闭,看上去极是威严。还有一个中年汉子,浓眉虎目,赤着的双臂肌肉虬结,背上负着一把九环大刀,看到文靖冒冒失冲进,眉头微微一皱。
  “三斤牛肉,三斤米饭,恩……还有一斤米酒,一碟菜蔬……哎哟。”文靖抱着头,委屈地看着老爹。
  “臭小子,你吃得完吗?”梁天德黑着脸说。
  “客官,还要什么?”小二哥笑得风和日丽。
  “够了。”梁天德摇头道。
  小二哥看他父子衣衫粗陋,微微皱眉,道:“对不住,小店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先买后吃,请客官先行付帐。”
  梁天德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下,道:“你还真是狗眼看人低,怕爷们白吃你么?”
  小二哥打个哈哈说:“哪里!哪里!客官真是爱说笑。”
  梁天德一挥手,道:“文靖,把盘缠拿来。”
  文靖应了一声,伸手入怀,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一双手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望着老爹,眼泪都要流出来:“爹爹,钱袋……钱袋不……不见了。”
  “什么?”梁天德叫了起来。
  “嗯。”店小二一张脸顿时淫雨霏霏:“客官,小店可是小本经营,从不赊帐的。”
  梁天德怒视文靖,文靖哭丧着脸,道:“我记得过神仙度前还清点过,现在怎地就不见了呢。”
  “老子怎么知道?行李都是你背着。”梁天德恨不能揍他一顿。
  文靖一拍脑袋,叫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鬼儒生,一定是他趁我扶他时干得好事,不过……”文靖搔头道:“我怎么没发觉。”他心中暗暗叫苦,不但钱袋,就是揣在怀里的那枚玉牌,也被一咕脑儿摸走了,否则还可用它换顿饭吃,那个鬼儒生,真是坏事做绝了,想到这里,几乎大哭起来。
  “亏你还练过功夫。”梁天德忍无可忍,揪住他的脖子,文靖杀猪般惨叫。
  “客官,请你们去店外打去。”小二哥沉着脸下逐客令。
  梁天德生平第一遭受这种侮辱,面皮涨紫,窘迫万分,跺了跺脚,便要出门,忽听那文士笑道:“阁下若是不弃,白朴便做个东道,大家同饮一杯如何?”梁天德微微一愣,还没答话,又见文靖揉着脖子咕哝:“晚上怎么办呢?”
  “吃屁喝风!”梁天德气得两眼圆瞪。
  “爹爹,我真的好饿。”文靖肚皮当真咕咕叫了起来,异常响亮。
  梁天德想骂人,但看这小子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时又骂不出口,白朴笑道:“人生在世,谁没有为难的时候。况且在下还有事请教,还请万勿推辞才好。”
  “罢了!罢了!”梁天德心里叹了口气,垂头拱手道:“阁下如此盛情,梁某哪里担当得起!”老着脸皮与文靖坐下,但无端端受人恩惠,心里实在憋得难受。
  “这位是端木先生,讳号长歌。”白朴指着紫脸老者道。“这位是严刚严兄,人称‘八臂刀’。”他指着那负刀汉子。二人都只是微微点头,却不做声。
  “二位可是来自北方?”
  “对,咱们从华山来。”
  “哦。”白衣文士道:“不过听二位口音却近似南方。”
  “恩,小老儿祖籍合州,早年在江南呆过一段日子,不过滞留北方已有二十多年了。”
  白朴抚掌道:“北方胡虏横行,阁下身处夷狄之中,却能不忘大宋之音,了不起,不过,令郎竟也是江南口音,尤其难得了。”
  梁天德虎躯一震,手中酒水洒落衣襟。
  “爹爹。”文靖恍然大悟:“原来你非让我说这种软绵绵的怪话,是因为这个缘故。”
  “吃你的饭。”梁天德瞪了他一眼,吓得文靖一头栽进饭碗里。
  “不知北方情形如何?”
  梁天德还没出口,文靖抢着说:“蒙古鞑子坏透了,简直不把我们汉人当人使,近来非得逼汉族男子当兵,爹爹一生气,就带我回大宋来了。”
  “哦。”白朴望了梁天德一眼。
  “如今好了,我们这次回来,再也不会受蒙古鞑子欺负了,不过……不过许多百姓还得在留在那儿过苦日子。”文靖神色微黯。
  “是呀,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白朴长长一叹。
  梁天德冷笑道:“算我多句嘴,就算岳武穆重生,韩世忠再世,这大宋朝的王师也打不到北方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严刚虎目圆瞪:“难道蒙古人都有三头六臂不成。”
  梁天德嘿嘿一笑:“蒙古人倒是没有三头六臂,不过,临安小朝廷却多的是三姑六婆。”
  “你敢诋毁朝廷。”严刚大怒。
  “不敢,我只是佩服这个大宋朝,养了一大群尖嘴利牙,谗言惑君的官儿,居然还能苟延残喘到今天。”
  “你……你胡说八道。”严刚霍然站起,怒目相向。
  梁天德也不望他,直淡淡地道:“严兄说得对,我不过是个粗人,只会胡说八道。”
  “蒙古人兵力已经那么强盛,居然还在北方大肆征兵。”白朴面有忧色:“那蒙哥汗灭我大宋之心,好生迫切!”
  “灭大宋?”文靖停下筷子,望着白朴。
  “不错!”白朴道:“鞑子兵分两路,由鞑子皇帝蒙哥与其弟忽必烈带着,厉兵秣马,正要攻过来呢!难道你不知道么?”
  文靖迷惑地望了老爹一眼。“大宋有兵将么?”他问。
  “这个……自然是有的。”
  “那就是了,说书先生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把鞑子打退不就行了呗。”文靖得意洋洋,自认为说得挺对。
  “嘿,好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一直沉默不语的端木长歌突然道:“蒙古自成吉思汗起兵以来,数十年未尝一败,大宋自虞允文破金以来,近百年未尝一胜,强弱之势不问可知,小娃儿真是信口雌黄。”
  文靖不禁满面通红,扭头望向别处,却见南面墙上阴暗处有一幅《太白行吟图》,下有二十行狂草《蜀道难》,落笔甚是奇特。
  白朴见他盯着图画出神,便道:“小兄弟也喜欢字画么?”
  “啊……不。”文靖红着脸道:“我只是觉得这幅画很特别,能从字画中看到画者不少心思。”
  白朴错愕:“说来听听。”
  文靖道:“这幅画虽然只有三尺见方,但画中的山水人物却像是在万丈绢帛上画成似的,可说是画者本来就有画成万丈长幅的气魄和本事,但落笔时却不得不画在三尺宣纸上,笔间那无法可想的不平之气,只向画外狂涌,似乎要将山水人物撕裂开来一般,显得气势异常磅礴狂野,当时画者的心景大概应了杜工部的一句诗:‘古来大才难为用’。”
  “唔。”白朴颔首道:“实不相瞒,这幅画是家师当年途经此地,一时兴起,随手画成。”
  “啊,令师真是了不起,不过……我总觉得这幅画并不只是狂野,更蕴着莫名悲伤……”
  “悲伤?”
  “恩,这幅画很奇怪,乍看妙绝,细看却是处处自相矛盾,仿佛四分五裂,花与草,山和水,水和人,人和字,没有一处和谐,令师画这幅画时,心中一定非常难受,似乎心都碎了。”
  “家师行事确实让人难以明白。”白朴神色诧异:“不过我亲眼看着师父作画,却没看出小兄弟所说的东西,小兄弟能见人所未见,实在高明。”
  “哪里,哪里。”文靖笑得合不拢嘴。
  “小混蛋胡说八道。”一个声音忽然从客栈外面响起:“这个还给你。”一溜白光激射而入,快得不可思议,奔向文靖面门,梁天德急忙伸手去抓,哪知白光突然变快,梁天德捏了个空,“啪”得一声脆响,白光打在文靖脸上。
  梁天德大惊,心知这团白光来势强劲,端地汤着就死,碰着就伤,文靖挨得这么结实,十个脑袋都打破了。哪知仔细一看,却见文靖脸上只是有些红肿。“你没事么?”梁天德问。
  文靖一脸茫然,拿起面前那块白玉牌,忽地惊道:“哎呀!这不是被偷了么?”梁天德闻声色变,一掉头,只见白朴面如死灰。端木长歌头一遭睁开了眼睛,死死瞪着那块玉牌,那严刚更是腾地站起,失声叫道:“九龙玉令。”说着拔地而起,便要追出。白朴一把拉住。“你追不到的。”他声音发颤:“那是家师。”众人又是一惊。
  “这种远强近弱的暗器手法叫作‘虎头蛇尾’,是我师父游戏风尘的独门绝技。”白朴目光落到文靖身上:“不过,师父为何说:‘还给你’,你又说‘被偷了’,嘿,小兄弟可得说个明白……”
  他话没说完,端木长歌眉锋一扬,出手如电,霎息间扣住了文靖的脉门。梁天德暗暗叫苦,又见严刚横移三尺,堵住了店门。白朴缓缓站起身,微微拱手道:“还请老壮士说个明白。”
  梁天德犹豫不决。端木长歌冷笑道:“老的不说还有小的。”手上使劲,文靖痛得大叫:“你……哎哟……干嘛……哎哟捏我……哎哟。”
  “你说你见过这块玉牌?”端木长歌寒着脸说。
  “见过……哎哟……又怎样……哎哟。”
  “在什么地方?”
  “哎哟……你放手……”
  “说!”
  “你先放手……哎哟。”
  “再不说我废了你这条膀子。”
  “废了……哎哟……我也不说……哎哟”文靖痛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没出息的东西,要逞强就别哭!”梁天德寒着脸道。
  “可是……哎哟……他捏得我好痛。”文靖噙着泪说。
  “没想到你们居然用上这种下作手段。”梁天德拂袖而起:“也罢,随我来。”
  “事出非常,还请见谅。”白朴以文靖为质,有些过意不去。
  “哼!”梁天德大步流星,走出大门。
  一行人匆匆而行,直到神仙度前,梁天德突然站住,长长吐了口气,“就是这了。”他指着远处,向身后呆若木鸡的三个人说。悬崖边上,草木尸首,一切依旧,似乎并无人来。死寂片刻,扑通一声,严刚突然跪倒在地,伏着那年轻人的尸体,放声痛哭,白朴与端木长歌也跟着跪下,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来。
  “这个年轻人是他们什么人?他们哭得很伤心呢!”文靖揉着红肿的手腕说。
  “大概是他们的主子吧!”梁天德说。
  “爹爹怎么知道?”
  “嘿!”梁天德冷笑道:“你可知那块玉牌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朕……是皇帝的自称,啊,就是和皇上驾到一样的意思。”文靖恍然大悟。
  “这块玉牌乃是钦差大臣的信物,持牌者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如非大宋皇帝十分信任的人,绝对拿不到这块牌子,这个死者的来历很不简单。”梁天德怒视文靖:“那人说‘还给你’,究竟怎么回事?”文靖瞪直了眼,哑口无言,忽见白朴悠悠站起,洒泪歌道:“身既死兮魂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和着瑟瑟秋风,显得分外凄凉。
  “他在说什么?”梁天德被他引开心神,随口问道。
  “唔,这是屈原《国殇》中的话,意思是:你虽然死去,但精神长存,你魂魄坚毅,堪称鬼中英雄。”
  “你如果练功有看书一半的用功,也不至于练一身半吊子功夫。”梁天德冲他瞪眼。正说话间,突见端木长歌跃起,双掌卷起两道狂飙,打了过来。
  梁天德不及格挡,想也不想,一个懒驴打滚,向后翻滚,文靖却傻了眼,一动不动,衣发被迎面而来的劲风激的向后飞起,这一掌来得好生凌厉。
  眼见他非死即伤。突然斜里一阵风急掠而至,与端木长歌的掌力一撞,波然作响,劲风四散,只刮得一旁的梁天德面皮生痛。
  端木长歌连退数步,看着白朴,神色惊疑不定。
  “端木先生?你这是为何?”白朴站在文靖身前,缓缓道。
  端木长歌恨声道:“这二人明明知道千岁在此遇害,方才却迟迟不肯吐露,分明心里有鬼。” 白朴眉头微皱,注视梁氏父子。
  梁天德愤怒之余,也暗暗吃惊,这端木长歌的武功,已是不弱,谁料这白朴出手举重若轻,更是了得,此时疑到自己头上,若不说个明白,只怕不易脱身。正焦虑之际,忽见文靖还在发傻,心头一惊:“莫非这小子被掌力伤了?”不禁叫了声:“浑小子没事么?”
  “你叫我?”浑小子如梦初醒。
  “你……你……”梁天德见状,有些明白,气得语无伦次:“你又在犯什么呆?”
  “嘿,我刚才揣摩白先生话里的意思,屈大夫写这诗时,楚国连遭败绩,就要灭亡,这《国殇》是他祭祀楚国阵亡将士的祭歌,如果以此类比,这个年轻人也应该是为国捐躯才是!不知道对也不对?”
  梁天德顿时双拳紧握,浑身发抖。这文靖从小就喜文不好武,梁天德的生死之交玄音道士又是一个饱学之士,观中藏书甚多,这小子天天都往那里跑,明里说是学武,其实只是看书。梁天德教他武功,他总是打马虎眼,拿起书来却是废寝忘食,每每抱着一本书,望着天上发呆,老爹的耳刮子落到脸上都还不过神来。今日紧要关头,他居然也能旧病复发,让梁天德如何不气。
  那三个人听了这话,六颗眼珠子也都瞪在文靖身上,只瞪得文靖浑身发毛,过了半晌,端木长歌摇头道:“不像,这小子痴痴呆呆,实在不是装出来的。”文靖被老爹骂惯了,还不觉什么,梁天德听在耳里,却老大不是滋味,不禁狠狠瞪了这小子一眼。
  “其实,端木先生若仔细看看地上的痕迹,便知凶手只有一人。”白朴神色沉重:“嘿,但凭他二人,哪有这种能耐?”
  文靖暗暗称奇:“原来你也看出来了。”
  端木长歌定睛细看,恍然有悟:“不错,不过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没看到这么厉害的高手,不知是什么来头?”白朴双眉紧锁,沉吟不语。
  “再说。”端木长歌又道:“千岁此次为防意外,用的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以大路人马行走三峡水路,自己暗中取陆路入川,为何凶手如此清楚,堵个正着?”
  白朴颔首道:“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只怕我们三个也脱不了干系,哎,早知如此,我真该留在王爷身边才是……”言下懊悔万分。
  “白先生的功夫,我一向佩服。”严刚忽地冷冷道:“令师的武功想必更加厉害吧?”
  白朴一愣,顿时面沉如水:“严兄想说什么?”严刚冷笑不语。
  端木长歌也不禁微微蹙眉:“白先生,为何九龙玉令在令师手中?”
  白朴一声冷笑,突地身形一晃,刹那间向端木长歌欺进,右手抓出,端木长歌大吃一惊,随手一招“铁门闩”,横着格出,哪料白朴抓势斗疾,快了十倍不止,倏地越过三尺之遥,端木长歌两眼一花,胸口已被扣住。
  严刚惊怒万分,他号称“八臂刀”,出刀奇快,没看清他如何拔刀,只见白茫茫一片刀光,向白朴斜掠过去。白朴身子微侧,大袖飘飘,搭在刀背上,一拖一带。严刚虎口剧震,大刀就要脱手,正要运劲回夺,白朴右掌已从袖间疾吐而出,按在刀身。这一掌之力有如千斤重锤击下,严刚一条胳膊顿时木了,眼睁睁看着白朴大袖一收,将大刀握在手中。
  这擒人夺刀,宛如电光石火,快的不可思议。刹那间,人人窒息,场上静默一片,只闻山风刮起众人衣衫,猎猎作响。
  “你们可以疑我白朴,但若辱及我师尊,休怪我不客气。”白朴面冷如霜,缓缓放开端木长歌,袖袍一拂,大刀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山崖,“铮”得一声,大半没入石壁之中。
  端木长歌与严刚虽知白朴武功厉害,却不知他厉害到这个地步,不由对望一眼,心中一片冰凉。
  “这……这个不怪白先生的师父!”文靖见状实在忍不住,结结巴巴地把前情交代一遍,然后望着梁天德说:“原来那个小偷儒生不是鬼,是白先生的师父呢!”梁天德气得几乎吐血,狠狠给了他两个暴栗,几乎把那小子的脑袋敲破:“还用你说!混帐小子,就会没事找事!”
  严刚却是一愣:“什么没事找事?这种事遇上,理所当然是要报官的。”
  “报官?”梁天德两眼一翻:“大宋那些尖嘴利牙的官儿,无事还要生非,这事可是天大的事情,若是找不到凶手,哼,我父子休想脱身!说不定还要当个替罪的,为这劳什子沾一身骚气,老夫才没这么笨!”严刚大怒,正要呵斥,却见梁天德斜眼瞟着那枚九龙玉令道:“若我看得不错,这该是皇家至关紧要的信物吧!”严刚不由心头一跳。
  “不错!”端木长歌颔首道:“阁下眼力不差,这枚九龙玉令正是皇上交给千岁的兵符,能够调动川中兵马。”
  梁天德微微吃了一惊,皱眉道:“当真?竟如此重要?”他目光落到那年轻男子的尸首上:“他到底是谁?”
  白朴苦笑道:“阁下在北方,可听到过淮安王的大名么?”
  梁天德心头一沉,脸色顿时变了,长长吸了口气,还没答话,却听文靖傻傻地问:“淮安王是谁?”
  “小兄弟有所不知。”白朴耐着性子说:“淮安王文武双全,雄才大略,是大宋难得一见的贤王。”他苦笑一下:“小兄弟,你可知大宋与外族交锋,为何总处于下风?”文靖摇头,心想:“这与我有什么干系?”白朴这会儿却是满腹的话,不吐不快:
  “大宋兵多粮广,照说十个打一个,也未必输给鞑子。不过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为了防范大将手握重兵,危及皇权,杯酒释兵权,夺了武将统兵的权力。从此之后,大宋朝廷重文轻武,武官处处受制,文官势力庞大,若文武相争,吃亏的必然是武官。大将即使统兵在外,也时时被朝廷掣肘,无法尽展所长,故而以岳武穆之才,也会被十二道金牌夺了兵权,惨遭秦桧的毒手。所以说,不是鞑子厉害,而是大宋没有一个能放手干事的大将。”
  白朴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道:“可惜当今除了淮安王,没有人明白这个道理。”文靖听得一脸茫然,白朴继续道:
  “这些年来,千岁在朝廷中苦苦支撑,戍边将领大都得他保荐,鞑子屡次犯边,也是千岁力挽狂澜,迫退强敌,这次蒙古大举进犯,千岁不愿坐守临安,决意亲临蜀中督战,哪知被朝中对头纠缠,一时间无法得到统兵大权。故而命我三人携他亲笔书信先行入川,探察情势,一决御敌方略,二安将士之心,三……”他说到这里,不禁语塞,心想:“其实千岁想乘此机会,挟兵自重,伺机夺取帝位,哎,这次若非他让我们三人入川活动,软硬兼施,促使川中大将连番上奏,催请千岁督战,哪里能将兵权弄到手,他由此处潜行,也是防对头加害,哪知……”想到这里阴谋算计,他不禁叹了口气,道:“你可知千岁的对头是谁么?”
  文靖听得摸不着头脑,心想:“我怎么知道。”白朴也不待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千岁的对头可不是平常角色。”他说到这里,面色微微一沉,嘿然道:“便是当今太子!”
  “那不是将来的皇上么?”文靖这下听懂了,不由骇了一跳。
  白朴冷笑道:“太子不满皇上宠信千岁,更怕千岁把持兵权,夺了他的帝位,故而勾结一干佞臣,处处与千岁作对。千岁在世之时,手段高强,他们不是对手,不过若被他们知道这个噩耗,必然会大举排除异己,前方将领都是千岁一手保荐,到时候难免人人自危,哪还会全心全意和鞑子打仗?”
  “难道他们就不管国家的死活?”文靖大奇。
  “若他们有这份念头,岳武穆就不会屈死在风波亭了。”白朴喟叹道:“小兄弟,这世上最无耻的,莫过于权力之争了。”他咬咬牙:“这桩血案说不准便是那个猪狗太子的手笔!”
  端木长歌干咳一声,道:“白先生,此话未免太过,这里说说无妨,别处还是不说为妙。”
  “怕个什么?”白朴惨笑道:“朝廷中除了千岁,谁也不在我眼里,千岁这一去,白某还有什么牵挂,难道还要对这个扶不起的大宋朝低三下四么?”
  “这是什么话?”严刚愤愤地说:“如今大难当头,若不听命于君,为国效力,岂不是眼睁睁看着鞑子得逞?”
  “大宋完了!”白朴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此地消息传出,前方必然不战自乱,如此以乱易整,对着蒙古皇帝天下无敌的铁骑,这一仗不用打就知道胜负。无论你们如何自处,我只待城破之日,豁出这条性命,多拼几个鞑子罢了?”
  众人听了,无不泄气。白朴俯下身子,抱起淮安王的尸体,道:“得千岁知遇之恩,白朴未尝回报,唯有今日送你一程了。”想到国难将临,不禁泪盈双目。
  文靖见他神色凄苦,心中不忍,说:“白先生何必这样气馁,大家好好想想,说不准能想出法子来。”
  “什么法子?”严刚冷笑:“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懂个什么?”
  文靖面红耳赤,顶嘴道:“有志不在年高,这个王爷也比我大不了多少?”
  “臭小子,你凭什么和王爷相比?”严刚瞪着眼睛咆哮。
  端木长歌摆摆手说:“严老弟,罢了,这位小哥也是好意。”
  白朴点点头,看了文靖一眼,又看了看淮安王的遗容,正要叹气。突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直直盯着文靖,文靖被他盯得心惊肉跳,梁天德见他神情古怪,暗暗心惊,横移一步,靠近文靖。
  “端木先生,你还记得千岁五年前的模样么?”白朴盯着文靖,缓缓道。
  “记得!”端木长歌点头道:“怎么?”
  “五分相似!”白朴喃喃自语:“若是如此……”
  端木长歌顺着他的目光,凝视文靖,也微微一颤,诧道:“实在奇了,经你这么一说……莫非……”他望向白朴,意似征询。白朴颔首:“不愧是端木先生……”
  “鱼目混珠么?”端木长歌神色凝重。
  “嗯!”白朴双拳紧握,身子微微发抖:“以假乱真。”
  端木长歌略一沉吟,道:“好!”
  “你们在说什么?”严刚听得如堕五里云里,愣头愣脑地问。
  白朴吸一口气,目视严刚道:“严兄,你我三人的身家性命与大宋天下相比,孰轻孰重?”
  “自然是大宋天下。”
  “千岁死讯传出,有何后果,你可明白?”
  “这个……自然明白。”
  “那就是了,若是白某,与其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宁愿赌上一赌。”
  “赌?”严刚不禁瞪圆了眼。
  “不错,就以你我三人身家性命,赌一赌大宋江山。”
  “此话怎讲?”严刚还是有些胡涂。
  端木长歌接过话头道:“如今蒙古大军压境,千岁死讯若是传出,前方军心动摇,大势去也。不过,若有个假千岁供着,稳住军心,或许能与蒙古一博,此事如是成功,可造福天下百姓,若是事败,你我三人是难逃灭族之祸,结果却也与此时传出死讯没什么分别。故而权衡利害,不如寄成功于万一,赌一赌咱们的运气。”
  严刚愣了老半天,道:“说得好听,哪来假的千岁?”
  白朴和端木长歌齐齐指着文靖,道:“他!”
  文靖几乎跌了个四脚朝天,
  “开啥玩笑?”严刚几乎是吼着说话:“千岁人中之龙,风华绝代,谈吐所及,哪个不是如浴春风?这小子却是傻得人间少有,地地道道一条鼻涕虫,明眼人一看就知,让他假扮王爷,与咱们送死有什么分别?”
  “谁想假扮这个死鬼了?”文靖也火冒三丈。
  “你说谁是死鬼?”严刚对着他瞪眼晃拳头,文靖顿时矮了半截,嘴硬道:“本来就死了嘛!”
  严刚气势汹汹,踏上一步,叫道:“小子,有种再说一遍。”他自忖吃定了文靖。“今天非叫你知道厉害不可。”边说边挽袖子。
  “算了算了,小兄弟也是一时失言。”白朴忙做和事老。
  严刚冷哼道:“就算要假冒王爷,又岂能用这种胆小如鼠的家伙。”   白朴偷偷瞟了一眼噤若寒蝉的文靖,干咳道:“但小兄弟与王爷的外貌倒有几分相似,又是江南口音,只需装扮一番,也并非不可。”
  “但他一开口不就完蛋了。”严刚瞅着白朴,一脸狐疑。
  白朴道:“只要不离他左右,我自有本事教他如何应对。”
  “最好就是三缄其口。”端木长歌道:“做一尊不会开口的泥菩萨。”
  严刚恍然有悟,拍着脑袋道:“是了,他不吱声不就行了。”他瞅着文靖,恶狠狠地道:“你小子如果敢胡乱冒出声响,看我不拧断你的脖子。”
  “放屁也不成么?”文靖小声顶了一句。
  严刚练过暗器,耳力极好,听得清楚,“当然不行。”他蛮横地否决。
  “喂,你们讲不讲道理。”文靖实在忍无可忍,冲着三人大吼。
  “你不肯么?”白朴有些意外。
  “当然!”文靖回答的干脆。
  “这可是为国为民!”
  “我和爹爹是回乡种田的。再说我也不会假扮什么千岁万岁的。”文靖边说边想:“别说做了,就是听着也吓死人,这些人脑子有毛病么?”
  白朴也不理他,微微一哂:“我只想问问梁老壮士的意思。”
  梁天德仰首望天,默然不语。
  “爹爹平时胆小怕事,必然不肯的。”文靖心中笃定。
  梁天德脸色一沉,望着暗沉沉的天空,长长吐了口气,“二十年了呢!”他轻声道:“千方百计,东躲西藏,终究还是没能避过!”
  “二十年?爹爹在说些什么?”文靖心想:“不过管他呢,只要他不答应他们就好。”
  “二十年?”端木长歌凝视他半晌,突地脱口道:“梁兄莫非就是当年刺杀丁相,株连满门的梁慕唐么?”
  “你怎地知道?”梁天德大惊失色,随即心生戒备,微微后退一步,气贯全身。
  “今日真是风云百变,没想到在此地遇上了‘赛由基’!”端木长歌不由得抚掌长叹。梁天德听他叫出自己当年绰号,惊诧之余,一时间百感交集,拳头不禁松了,只听端木长歌道:“当年我在临安,见过先生。”
  他改了称呼,从“壮士”变成了“先生”:“先生统领禁军,精通兵法,骑射更是冠绝当时,端平年间,先生驰烈马于五百步外贯穿金钱,技压道访的蒙古射雕客,着实震惊天下。当时在下亲睹神威,二十多年来记忆犹新。”白朴与严刚听得吃惊,目视梁天德,皆想:“这人竟然如此了得?”
  梁天德则大感错愕,道:“阁下当真好记性了。”
  “哪里?” 端木长歌道:“实在是先生当年名头太响!”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当年那蒙古箭手非比寻常,先生能胜,更是了得了!”
  “爹爹,你真的那么厉害么?”文靖忍不住从旁冒出一句话来:“怎么没教给孩儿?”
  众人正遥想梁天德当年神采,听到文靖叫唤,都是一个念头:“虎父犬子,这小子真是浪费了一个好出生。”
  “你什么时候跟我好好学过?”梁天德气不打一处来:“一身基本功夫练的一塌糊涂,瞧瞧你这两条膀子,两百斤的气力都没有,四石的弓也拉不开,叫我怎么教你?”
  “说得也是。”文靖心安理得,梁天德凭空里冒出揍人的想法。
  “不过,老爹,你一定不会让我装扮什么淮安王吧!”文靖面带微笑,满有把握地说。
  白朴抱拳道:“梁先生赤诚肝胆,白某以为先生万万不会拒绝的。”
  梁天德默然片刻,缓缓道:“赤诚肝胆是不敢当,不过这种事不遇上则罢,既然遇上了,梁某实在难以袖手旁观。”文靖听得毛骨悚然,头晕目眩,两只脚都软了。
  “可惜,我这儿子从小傻不兮兮,实在难以当此重任。”
  文靖眉开眼笑、挺直腰板:“是呀,是呀,我早就说过了,这个淮安王我是万万假扮不来的。”
  “然而。”文靖心子又提到了半空,梁天德凝视着他,忖道:“当年我恨佞臣当道,献媚外族,一时奋起,刺杀当朝权相,以至妻儿老母纷纷遇难,仅得玄音襄助,救下这个幼子,本想让他远离是非,故而胆小如鼠,处处趋利避害,那知道还是撞到这种关系社稷百姓、避无可避的大事……真是劫数”想到这里,不禁黯然,道:
  “梁某也非没血性的懦夫,当年刺杀佞臣,把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也是为大宋百姓。虽明知犬子无能,难当大任,但三位为天下黎民,敢将身家性命赌在这傻小子身上,梁某身为其父,又岂能畏首畏尾,效妇人所为。”他向着呆若木鸡、欲哭无泪的文靖叹了口气,道:“只是难为你了!”
  “白某的确没看错梁先生!”白朴叹息着大拍马屁。
  “梁兄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严刚的大嗓门在空山中传得老远。
  “是呀,是呀。”端木长歌捻须微笑。
  “不干,我不干。”只有文靖顿足抗议:“我才不当这个死鬼千岁。”
  “由得了你么?”梁天德黑着脸说:“事情是你惹上身的,大丈夫敢作敢当!”
  “我不要做大……”文靖话没说完,一个暴栗狠狠落到头上,痛得他眼冒金星、泪水长流。

他靠香烟来抑制住胃里翻江倒海的疼痛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戒烟宣告失败
或许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而是人太疲惫了,咖啡或其它任何东西都难以阻止,这样的疲惫
想彻底放松,想好好睡一觉,却发现肩上又多了很多,责任
他在深夜收到她的短信,也许以前我是真的抗拒 你 进入到我心里 但是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他笑,然后工作时睡着了,越来越安心
PS:这几天学校课程设计加上公司的图纸要一点点修改确定,基本上每天通宵,估计要持续到下周
 
 

上穷碧落下黄泉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他多想可以静静的弹琴,唱歌给她听
日复一日在那样的环境,不再有人能够信任,变成孤傲的狼,很累。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可怕,不再认识镜子里的人,笑笑,原来他也可以做那么肮脏的事,踩着别人走上去。力量的话只能靠力量来获得,可是,真的,有想要保护的人,保护的一切
他什么都不想都要她知道,她只要永远是那个他怀里的傻丫头就行了
 
他以为,一辈子都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黑,可是到最后,还是让他等到了她
“春暖花开,我就娶你”
 

 

杰克逊

 
 
逃不掉的,认命吧。
后面那段集体的

在乎

我不可以什么都无所谓,或者心死,或者不再努力,因为还想变的越来越好,学着更珍惜
眼泪变的多了不好,会不坚强,咬着牙就好
突然很想变成三十岁,四十岁,可以在心里暖暖的对自己说“我的努力,我的坚持,我的付出,都有回报”
会害怕,但更坚定,一条道走到黑,为了心中的幸福,拼个你死我活,才不在乎,看谁心更硬
有天做了很笨的事,知道她病了开好远好远的车去送药,怕自己路上睡着,开着窗吹着风让自己清醒,第二天肺炎变的严重,但心里很高兴,我也想任性一次,疼她
这样的年纪,经历过的,或许连撒娇都没资格,幻想躲在安全的港湾,无论外面多么腥风血雨,都希望家是依靠
因为多,无力,才会把眼泪都咽到肚子里
一切,都不在乎 疼么,累么 笑着告诉自己 算个P
我要她幸福,一定
                                                                                                南瓜车
 
 

笨死了

你说自己如此这般,沉溺其中。所以不那么可怕了,你总是那么温柔的。要说出怎样的话才算心疼,也要怎样的无能为力才会这样沮丧。
今天上你的QQ发现头像和那个人一样了,还有那句话,所以你才最最笨。
你说会怕,没能力,连有个家的能力都没有。所以你才这样努力不是么,咬着牙不哭出来,然后,那样的表情,好像可以,坚定到只要她能有一切,要你马上死掉都可以。
哥,老天保佑好人的不是么,哥又善良又温柔,还那么努力,一定会有的,不是么?
"love you with all my heart always and forever" 你说,要亲口告诉那个人,用心讲。
可我看出来了,因为你觉得不说也没有关系了,你已经做好了准备,一辈子守着那个人的幸福,多孤单,都不害怕。
 
 
                                                                                                                  yoki 芯媛
 

叚洳

叚洳塒咣倒流 莪能做什麼 找伱沒說啲 卻想喓啲
叚洳莪吥放掱 伱茤哖苡後 會怪莪詪莪 彧感動莪
叚洳眞啲岢苡讓塒咣倒流 伱會做什麼
①樣選擇莪 ①樣選擇莪 彧吥菢莪
叚洳薀鍒放掱 伱媞否懂嘚
赱諎ㄋ岢苡 洅囬頭
想叚洳
媞無仂啲漃寞
                               諵笟寅  

King Crimson,我和你一起老去

  King Crimson,我和你一起老去
  ——观《盛世摇滚》、《朋克时代》,鄙其无文,有感而作
    
    
    一杆鹅毛 一柄银刀
    她削出一只有毒的笔
    写了一封给她情人妻子的信:
    “你丈夫曾在我的身体里播下生命的种子”
    
    这措词优雅的文句
    却像麻风病人的脸庞一样
    那不幸的妻子哽咽着抽泣
    直到那一天,她哭瞎的双眼还在流泪
    
    仿佛被冰钉钉起
    再点燃绿宝石的火焰
    这女人灵魂纯洁如雪
    她镇定的写下了这样的回信:
    
    “我已平静,我无须用生命
    供奉那些男孩和男人
    那属于我也属于你的人已经死了
    我将要抛弃终有一死的肉体离去。”
    
    
    
  不少人都说六、七十年代已经无法超越,但就音乐而言,这个时期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我觉得那个时代的经典只有这些:
    Beatles :Free as a bird
    The papa' and mama 's:California Dreaming(托王家卫的福!)
    Rolling Stones :I Can't Get No Satisfaction
    Led Zepplin :Rain Song
    Black Sabbath :War Pigs
    John Lenon :Imagine
    David Bowie :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
    Jimi Hendrix :Little Wing
    Joy Division : The Eternal
    Jim Morrison :Album <American Prayer>
    King Crimson :Album <In The Court Of Crimson King>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盛世离我们这代人过于遥远,摇滚乐只是发生在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的事件。一个中国人面对这一切,总有一种在看三级片时常有的既兴奋又是不上劲儿的感觉。到了90年代,这种亢奋达到了高潮,各种怀念那段别人历史的刊物纷纷出版。那些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和自己过不去的人们,向着生活发出了听见生活对他们说“不带你玩”之后噘嘴式的不满。在这样的背景中,有乐队或歌手是不曾号召大家自由作爱的、没有吸毒过量而死的,没有砸过吉他的、没有当众手淫的、不说这个世界是混蛋的,自然会为这些人所唾弃。甚至对热爱混乱、满不在乎的垮掉派,他们也不怎么感兴趣,因为那种“在路上”的精神——有人说这种精神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tomorrow is another day)一样是一种“美国精神”——实际上是积极向上的、永不停息的精神。一旦这些成天将鼻子趴在垃圾上然后宣传整个世界一片恶臭是一个真理的左派青年占领了大大小小的音乐编辑部,人们自然无法从他们那里知道,那个时代还有什么在认认真真作音乐的乐团,这些乐团又作出了怎样的音乐。
    
  King Crimson组建的太迟,而且不幸没有沾染任何一项上述摇滚乐的美德,于是一不小心便同时在东西方都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虽然尽取当时一切音乐精华(摇滚、蓝调、爵士、尤其是古典音乐),而且也是最先用合成器进行音乐实验的一支乐团(那首“21世纪神经症患者”仿佛是对今天的预言),但是随着嬉皮士和花童的衰落,那时整个摇滚乐都陷入低迷:他们生逢末世,再有才能也无力回天,就象登上了豪华无匹却注定要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他们没有蔽日盛名,没有资本可以耐心等待在摇滚乐随着“英国新浪潮重金属”复兴之后安安稳稳吃老本(比如Led Zepplin 、Black Sabbath 重组、The Beatles发行“新”单曲)。对于信息闭塞、资讯不通、却又喜欢自称“始终代表先进文化前进方向”的中国人来说,先是摇滚盛世,然后是朋克时代,再往后重金属、电子乐、Grunge、黑金属相继兴起,还有邪教音乐、阴暗乐派、“冻肉工业”这些支流,喜欢搞些偏门以显示自己之濯清涟而不妖的人还会加上约翰凯奇、南条麻仁这些态度多于音乐的大师,这便是西方当代音乐的全部历史,King Crimson 连半只脚都插不进来。
    
  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在国内任何一家音乐杂志上看到关于King Crimson翔实而又客观的介绍,盗版商也也对他们毫无兴趣。有人或许会呼唤,就象当年布罗德为卡夫卡呼唤过一样;但我只愿意说“遗憾”,否则这种呼唤与那些左派青年的阴险和功利有什么两样?我只是觉得他们的音乐实在太美妙了,而且是独一无二的,直到今天仍然符合我们的审美趣味,还有他们像玻璃花一样精致优雅的英语歌词……
  
  我周围的人开始听他们的音乐是由于我的大力推荐,因为我对当年某人向我推荐King Crimson 至今心存感激。推荐的结果是我苦心收集的专辑、精选一张张被人夺爱:他们的第一张专辑《In The Court Of Crimson King》(绝对经典,只花了我5块钱——几乎每一张打口碟背后都有一个小小的故事)、一盒叫做《Crimson简史》的精选磁带、两张自己刻的精选碟,都被他们哭着喊着抢走了。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张口向我索要《Crimson简史》的那个女孩欲说还羞的表情——她知道自己是在夺人所爱,她知道自己这一罪行的情节有多么恶劣。有人找到过他们四张一套的精选原碟,让我们这些无缘得见的人心头起火。
    
  八十年代后King Crimson也“重组”了,发表了专辑《Beat》,编曲一样精巧,但风格差异之大,如同“涅磐”改玩死亡金属。
  
  左派青年沉默着,仿佛是“嗨哟”一声把另一个屎盆子扣向别人之前的屏气凝神。
    
  勃郎宁的诗,长诗《拉比本•埃兹拉》中的一节,献给那些不拥有生命的人:他们诅咒今天、恐惧明天;当今天明天都已过去,他们的生命还剩下些什么?他们浑然不觉,仍在歌颂昨天。
    
    “跟我一起老去!
    最好的还在后面
    在生命的最后,为了它才造出了最初……”

全世界最笨

姐姐的死,这辈子我不原谅你。
连哭都不会了,冷到让人心疼,拼了命的。
姐姐说,我们不该拖累你,你的心已经稳了,所以才会,如此孤单,守着心,像狮子。
我见到了那个男生,可到最后我都没有,把戒指交给他,因为他不配,接着起你那份爱。
默默付出的人都不会开口,到最后的最后才会知道,你原来这样傻。
可以每天吃白面包加水,省下所有的钱,每买一件礼物都开心好久。只睡四个小时,眼神却那样坚定。
带给她幸福,即使只是远远守着,可是,心,会不会太疼。
哥哥太温柔,也太笨
                                              
                                                                          yoki
 

更重要了

他越来越像狮子,无论猎人手上是不是有枪,也不管身上有多少个窟窿,血不断的流干,他都不能后退,他要保护身后重要的幸福。
前些天,他皮夹子被偷了,打了一架,虽然钱没拿回来,但总算其它的要回来了,或者说只因为里面那些大头贴,在他而言,无论如何都不能弄丢。手脱臼了,自己弄回去,有人说他太笨,也太狠,连疼都感觉不到。怎么会。当然会疼,只是习惯了一个人静静舔着伤口。
每次答应的事,他都在心里发了誓,所以才能,拼了命的。
可他也是真的害怕。
早晨起床,拿下戒指,刷牙洗脸,然后找不到了,急得差点哭出来,就怪自己这只手,老是乱放东西,后来找到了,很安心,才发现,更重要了。

两天一包有时一天两包

如果这样可以保护心里最最重要的,坏,更坏,无论多坏都可以。现在的他,无论是钱,或者权利,都想追求,很现实。
无论什么脏手的事情,他来做就好了,那样罪孽也只要他来承受。
可是他还没有坚强到保护心
像有什么卡在喉咙口一样,令人窒息,想哭,却发现眼泪没了。
累,很累。
坐在楼顶,风很大,有些冷,暖一些酒,然后一直喝到天亮,拖鞋掉下去了,管它呢。
他很想想明白,那些他怎么都再也说不出的话。
她说“养我”
电话里他很久都没有回答,那时很难受,像被石头压住心脏一样
他知道她不在乎,哪怕是骗骗她
他真的想告诉她,一定
挂了电话,试着让自己哭出来,没有成功,那一夜,他坐在楼梯上,抽了一晚的烟
 
 

最后一篇

寅不想挣扎了,原来我什么都没有了。
今天,心死,南瓜死,笨笨死,寅死。
希望不会太疼,不想再连呼吸都令人冷的窒息。
各位,谢谢,还有这儿,陪我走过那么多年的地方。
 
 寅变成了树,连心都扎根了,却什么都失去了。

肆无忌惮

第一次,在爸面前哭,肆无忌惮。
寅不想做个骗子,寅很努力,答应过的,寅还没有做到,为什么好像都不见了。
晚上太黑睡不着,一个又一个梦,笑着笑着然后枕头湿了一大片。